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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保护之名

    “问了姑娘平日是不是独自出门,还问姑娘住在商号哪一边。发布页Ltxsdz…℃〇M”伙计咽了咽唾沫,“小的怕打草惊蛇,没再贴近。”


    偏厅里静了一瞬。


    屋外雨丝斜斜扑到廊下石阶上,灯影一晃一晃,照得门边那盆栀子都失了白日的颜色。


    我刚要开口,沈万三已经先道:“把后门值守的人再加一倍。侧巷先封上,今夜谁都不许从那边进出。再叫人去温四娘那边守着,车马不许靠近巷口,别惊着她。”


    “是。”


    “码头与纸坊那边继续盯着。若有人靠近证人,不必动,先记下脸。”


    “明白。”


    伙计应声退下,脚步极快。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一道一道将话吩咐下去。


    起先还没有多想。今夜这局,本就该谨慎。他比我更熟悉这里的人情地势,多加一道门闩、多封一条巷口,也算寻常。


    可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另一个去客栈旧址附近守着的小厮冒着雨回来。说巷口那两人又问了一遍我的年纪,还问我是不是总随沈家的车马出门。


    那一瞬,沈万三脸上的神色终于沉了下来。


    不是白日里寿宴上那种带笑的冷,也不是方才听消息时那种压着火气的平静。是更深的一层,压在底下许久的暗流,骤然翻涌上来。


    他连问了三句细节。问那两人穿什么衣裳、说话是什么口音、在谁家屋檐下避雨,问完便直接叫人把后门落了闩。


    “后院今夜不再进出人。”


    “是。”


    “姑娘平常用的侧巷,也先封了。”


    “是。”


    “再去叫两个婆子过来。”


    我听到这里,终于抬了抬眼。


    婆子?大半夜叫婆子做甚?难道沈家商号还兼着夜间的照料活计?业务范畴如此之广,放在别处大约也足以撑起一门营生了。


    我心里转过一圈,嘴上倒没有问,只继续低头去看那张线索纸。可看着看着,笔下那几条线却渐渐虚了。我捏着炭笔,在温四娘名字旁边又画了一道,笔尖却未能落稳。


    不对,哪里有些不对。


    我抬头时,沈万三已经换了另一摞账册在看,动作慢悠悠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盯着他看了几眼,没有看出什么破绽,只看出这人平日里温和妥帖,真要把主意压住的时候,脸上比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还要稳当。


    “我回房取一下前几日记线索的册子。”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道:“叫个人陪你去。”


    “不必。”我将炭笔搁下,“几步路而已,还不至于把自己走丢。”


    他没有再拦,只吩咐门边一个小丫头提灯跟着我。


    我沿着回廊往客房走去。后院被雨声裹得很实,青砖湿了一层,踩上去有些滑。檐下的灯是暖黄的,照在廊板上,光亮不大,恰好能看清脚下的路。几间半掩的客房门都静静地合着,偶尔有风从院角穿过来,将灯焰吹得偏了一偏,随即又立定。


    走到客房门前时,我先闻到了一缕樟木的气味,很淡,却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伸手推门,门一开,脚下不由得顿住了。


    屋里多了两个婆子,正弯腰替我收拾东西。一个将我叠在榻边的两套衣裳理得整整齐齐,另一个已将箱笼打开,往里头放油纸伞、披风、手炉,连我平日写字用的小册子也码在一旁。箱笼口大敞着,里面垫了防潮的布,手法极熟练,看那样子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已经收拾了好一阵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捏着门框,站了两息。


    脑子里浮起的头一个念头竟是:连行李都开始整理了,流程倒是走得周全。


    那提灯的小丫头也愣住了,瞧瞧我,又瞧瞧屋里的婆子,整个人僵在门边,连手中的灯都微微歪了。


    两个婆子听见动静,忙转过身来,年长那个先堆了笑:“姑娘回来了?”


    我没有进去,只望着那口箱笼道:“谁让你们收拾的?”


    婆子笑得更小心了些道:“是公子吩咐的。说姑娘今夜操劳,叫我们先替姑娘把路上要用的事物理好,省得明早手忙脚乱。”


    我胸口轻轻漏了一拍,随即心跳便急了起来,不重,却尖,撞得人指节都微微收紧。


    “明早?”我问,“明早做什么?”


    两个婆子对望一眼,年长的仍陪着笑道:“公子说了,天亮前送姑娘去江对岸的庄子上住几日。那边清静,也安稳。等城里风头过去了,再接姑娘回来。”


    雨声像是忽然被拉远了。耳边剩下的,只有屋里樟木箱笼开合时留下的气味,连灯火都仿佛被笼了一层雾气。


    原来方才在偏厅里,我说的那些并肩、那些抢证、那些争分夺秒,他全听见了,也全记下了。


    记完之后,他给我的回答是:先把我送走。送到江对岸,送到他觉得安稳的地方。送得妥妥帖帖,连我惯常用的那把油纸伞都搁在箱笼最上头。


    真是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处。若不是心里正翻腾着什么,几乎要夸一句安排妥帖。


    我走进去,低头看了一眼箱笼。里面放得很齐,换洗衣裳、绣鞋、披风、手炉、常用的药包,甚至还有一小盒点心活脱脱是一副“姑娘只管去避一避,剩下的都交给我们”的架势。再塞一本闲书,大约便能直接去庄子上消磨几日了。


    可我看得越久,手心便越凉。


    “谁让你们动我册子的?”我伸手将那本夹着线索的小册子抽了出来。


    婆子忙道:“公子说姑娘路上若是无趣,若要翻看,便一并带着。”


    我几乎要气笑了。当真周到,连我是否会觉得无聊都替我算好了。


    “箱子盖上。”我将册子抱在怀里,“不必再动了。”


    两个婆子立刻停了手,立在原地,满面为难。她们显然只是奉命行事,夹在中间,哪一头都不敢得罪。一个瞧瞧我,一个瞧瞧那口半满的箱笼,活像立在两股风中间的草木。


    我也没有为难她们,只转身便往外走。


    那提灯的小丫头紧跟在后,脚步都有些乱了。我一路穿过回廊,雨气扑面而来,凉得发疼。方才还觉得这夜里不过是紧,如今才知道,真正堵在面前的,并非周武昌的人,而是沈万三已经替我做好的决断。


    偏厅的门没有关严,里面灯火通明。


    我推门进去,沈万三立在案边,手里翻着一页账册,听见门响便抬起头。那一抬眼,像是早就知道我一定会来。


    我一时竟有些想笑。这人平日温柔得滴水不漏,连替人挡雨都挡得体面,可真到了要拿主意的时候,手却比谁都快。前脚还同我理着线索,后脚车马、婆子、箱笼便已备得齐齐整整。效率高得叫人叹服,只可惜,目标是放在我身上。


    我没有绕弯子,进门便问道:“是你吩咐的?”


    他将账册合上,放到一旁道:“是。”


    就这一个字,稳得像块石头,直直压在我胸口上。


    我一路走来,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盼着或许是谁听岔了吩咐,又或是哪里弄错了。可他认得干净利落,连半句拖延也无。


    “凭什么?”我立在门口,望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凭如今城里所有的污言秽语都朝你身上泼来。凭周武昌的人已在摸你的行踪、探证人的下落。凭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继续走在刀刃上。”


    句句在理。每一个字都落在“护我”二字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我听着听着,心里那团火却一寸一寸拱了上来。不是因为他要护我,而是因为他替我做了选择:我该不该继续走下去。


    “你说得倒轻巧。”我抬起头,“暂避几日,等风头过去,再接我回来。然后呢?温四娘我不去见,顾素娘我不去碰,鲁阿成那根梁榫也由你替我去找。你将事情都办完了,我在江对岸等个结果,是不是?”


    “是暂避。”他说,“不是不查。”


    “有分别么?”我望着他,“葛青等公道,等到死,都没有人替他把那句话送回去。如今我查到这里了,你却让我先走,去别处等消息。你觉得这是护我,在我听来,这与被关起来有什么区别?”


    他神色微微一滞,手指在案边轻轻收紧。


    “这不是关。”他深色凛然道,“是护。”


    “沈万三。”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真正的帮忙,不是把人送到你觉得安稳的地方去。是她在明知道前面有风的时候,你莫要伸手将她拽回来。”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噼”地炸了一粒火星,随即又隐去。


    我知道,今夜最刺人的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


    他望着我,没有立刻接话。面上那一层惯常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那缝隙不大,却足以让我看见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恼,不是嫌我不领情,是更沉的东西,连屋里的空气都随之发闷。


    “所以在你看来,”他缓缓道,“我今日所做的,与周武昌所做的,并无分别?”


    这话入耳,我喉头猛地一滞。


    当然不同。一边是恶意,一边是担忧;一个恨不能踩死我,一个恨不得替我将所有刀都挡开。我若连这都分不清,便该把自己拿去浸茶了。可话到嘴边,我还是没有软下来顺着他说。


    “不一样。”我低声道,“可你这次做的事,会让我忘了这份不一样。”


    他一下便安静了。那句话像钉子,钉得正正好好。


    我自己说完,胸口也随之一疼,因为我知道这话有多重。


    我捏了捏掌心,将那点发抖压下去。不能退。若我今日顺着这份好意离开了,往后每一次到了要紧关头,旁人都会更理直气壮地替我把门关上。一次开了头,后面便会有无数次。今日是去江对岸的庄子,明日便能是旁处的院子,再往后,别人替我选的路只会越来越多,多到连我自己都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你怕我出事。”我一字一顿道,“我知道。可你不能因为怕,就替我做决定。”


    “我若不替你做决定,”他声音压得极低,“便要看着你被他们盯着,看着你明日往证人面前跑,看着那些脏水泼到你身上,看着你去踩他们早就布好的陷阱。”


    “那就一起躲,一起拆。”我盯着他,“不是把我送走。”


    “今夜起,已经有人在问你是不是独自出门、住在商号哪一边。”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落下来,“再拖到明早,问的就不止这些了。桑启,你不是没有见过这种人。他们不与你讲道理,他们只会一边毁你名声,一边堵你的路。你留下来,便是把自己送到他们手边。”


    “所以呢?”我往前走了半步,“所以我就该去庄子上等你替我查、替我取、等你觉得安稳了再把我接回来?”


    “至少你人还在!”


    “那不是我要的‘在’!”


    这句话出口得太快,连我自己都顿了一顿。可既然已经说了,便索性说尽。


    “你总说人要先活着。是,活着重要。可若为了活着,便先把自己的脚捆住,把自己的路交给别人去走,那这条命活到最后,还剩多少是自己的?”


    他手指抵着案边,指节一寸一寸泛白道:“你总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因为这就是我心里的话。”我没有让开,“沈万三,你喜欢我也好,在意我也好,担心我也好,都不该变成替我做决定的理由。”


    外面风卷着雨丝,打在半开的窗缝上。屋里的灯火没有灭,却被吹得微微偏了一偏。那一小簇火光映在他脸侧,将人照得愈发沉静。


    他忽然侧过身去,背对着我。动作不大,却让我的胸口猛地紧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这人平日里做什么都从容,连被我噎住时,面上也还挂着一丝余裕。可这一转身,分明是不想让我看见他此刻的神色。


    “今夜先这样。”他说,“你回房去。”


    我站着没有动:“我不会走。”


    他仍背对着我:“桑启。”


    “我说了,我不会走。”


    “别逼我。”他的声音很低。


    这三个字入耳,我后背倏地绷紧了。不是怕他真拿什么手段来拦我,也不是怕他翻脸。是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温和的人一旦起了“务必要护住你”的念头,有时比别的人更不好商量。


    我望着他的背影,胸口闷得发胀道:“你要如何逼我?叫人把我抬上车,还是趁我睡着送到江对岸?你连箱笼都替我收拾好了,车马大约也备齐了吧?”


    他没有回头。那沉默本身,便是回答。


    我闭了闭眼,觉得再在这屋里站下去,火气怕要把房梁都烧着了。争到这个地步,再多说一句,都只会越缠越乱。我要的是把话说透,不是把彼此都说伤。


    于是我转身往外走。不是妥协,是我清楚得很,今夜若继续顶在这里,只会顶出更多尖锐的缝隙。


    眼下证据尚未抢到,局尚未破,若先把自己人割裂了,周武昌大约能在梦里笑出声来。


    我推门出去。回廊上的风立刻裹着雨丝扑过来,打在脸上凉得发疼。灯影被吹得摇了一摇,廊板上湿了一层,脚下有些滑。


    我一路往前走,心里那团火却一丝未散,反而越烧越稳。


    走到偏厅旁侧门时,我本是去看自己那口箱笼被搬到了何处。谁知门一推开,正撞见两个婆子捧着新收拾好的行李箱笼立在廊下。箱笼已然扣好,绳结扎得严严实实,其中一口上头还放着我那把油纸伞。


    看到那口箱笼的瞬间,我胸口那把火反而倏地沉了底。真到了这一步,连气都省了。若他还在与我商量,我大约还能同他争上几句、顶两句嘴,再顺手送他一筐子“沈公子真会安排”的调侃。可此刻箱笼都已捆好了,车马也备了,连我的伞都搁得端端正正,这事便不再是商量,只剩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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