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堵得一滞。发布页LtXsfB点¢○㎡穿越时空里混久了,我对“真相自己会发光”这种事已经不太抱希望了。真相会发光,前提是有人肯让它照出来;无人肯,它便只能在纸堆里发霉。
我换了个问法:“那这几本带‘府采’、‘陪宴’的簿子呢?总能算吧?”
“算可疑。”褚渊把簿子压在案上,“还得往下查。”
“怎么查?”
“这不是你该问的。”
这人说话真能把人噎死。
我刚要开口,他却从那一摞簿子里抽走了其中一页,动作极快,像是随手整理,可我看得分明。正是那页记着“文士三,宴后议留”的纸,日期与那张“褚郎在列”最接近的一页。
我眼皮一跳,问道:“你抽那页做什么?”
“核对。”
“核对也不必避着我吧?”
“证人看得已经够多了。”
“证人也是人,不是摆设。”
“所以才该活久一点。”
这句落下来,偏室里又静了。
我愣了一瞬,他已然将纸页折入手中卷宗,仿佛方才那句只是随口。可那分量不轻,不是训话,不是官腔,是一句很直接的提醒。
周录事终于忍不住道:“姑娘,褚大人也是为你着想。”
“我知道。”我没回头,“可为我着想,同让我装没看见,是两回事。”
褚渊看着我,片刻后才淡淡道:“你若真看明白了,就该知道有些声音,是会被直接抹平的。”
我心头一震。我低头望着那些簿子,纸薄字浅,批注更短,可每一笔后面大抵都有一个被压下去的人。
偏室里一阵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散纸哗地翻了一响。
我把那股寒意压住,缓缓坐直道:“所以更该看,不然被抹掉的就真没了。”
这回褚渊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眸望着案上那些纸页,指尖停在“府采”二字边上,片刻后才道:“你先顾好眼前。”
“眼前不就是它们?”
“眼前是谢灵她们,是你自己的证词,是离开这座衙门以后还能安稳走路。”
他说得太平静,反倒让我有些更不痛快。
正想顶回去,门外忽然有人叫周录事道:“录事大人,谢家来人了。说要接谢姑娘,还想当面谢谢那位救人的姑娘。”
周录事一拍额头起身往外走道:“知道了,我这就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冲我叮嘱道:“你先别乱跑,待会儿若谢家问话,你去应一声。发布页Ltxsdz…℃〇M”
褚渊也一并出去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转了弯。谢家商户,出得起银子,走得动门路,最重要的是谢灵昨夜一路没少喊,城里今日必然要传。若真来致谢,这条线便不止衙门一处能摸。
我站起身,顺手把案边那两页供词理齐,正要往外走,目光却被角落那只拆开的木箱勾住了。箱里还有几样东西,方才没人细看,许是来不及登记就先搁在耳房门边。我脚步一转,借着“去看谢灵她们”的由头先往耳房那边绕。
耳房更小更暗,木箱裂着口,盖子斜搭在旁边。
我蹲下去,一眼便看见箱底压着几件杂物:一条男子袖带,料子不差,边角沾着脂粉细末;一枚断裂的琴轸,木色温润,断口却新;还有两锭小小的赏银,银面压着模糊的府印,勉强看得出是个“山”字。
我把那枚琴轸捏起来,指腹在断口上一蹭,木刺细细扎手。所谓“采买”,根本不只是买婢仆。还买弹琴的手、写字的手、陪酒的嘴、读书人的气度、少年郎的脸面。什么能摆上席,什么能引人多看两眼,什么能被关进内院慢慢驯,全都能买。
我把袖带放回去,又看那两锭赏银,很少,不像正经打赏,倒像随手堵嘴用的。
正出神,门外响起周录事的脚步声道:“姑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起身把琴轸递给他道:“这几样还没记。”
他接过去神色也沉下来道:“男子袖带,琴轸,赏银锭……先前只当是杂物——”
“杂物才最要紧。它们凑在一起,比空话实在。你看这袖带,不是女子用的。琴轸也不是婢女带进车里的。说明进这条线的,不止姑娘。”
“还有男人。”他低声道。
“还有会弹琴会写字会陪宴的人。昨夜那几页簿子没骗你。”
周录事缓缓点头,唤人进来登记。
我退开一步,站在耳房门边,脑子里把无时书翻出来的三个名字重新摆了一遍。
刘楚玉是局心,何戟大概在局外守着什么。褚渊不只是路,他本人就在局里,在那些“陪宴”、“议留”、“褚郎在列”的纸上被轻描淡写地记过。
周录事登记完转头道:“谢家的人就在前面小厅,你跟我过去?”
“好。”我应得很快,脚却在迈出去前回头望了一眼偏室案柜。那叠记着“府采”、“陪宴”、“内院留用”的名录还压在那里,纸页边角卷着,像一群被攥皱了又松开的骨头。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法退。从昨夜在车上醒过来起,这条线就已拖住了我。
我跟着周录事往外走,门外晨光又亮了些,院中青砖泛着潮光。谢家来的人候在小厅前,衣着整齐神色恭敬。
我刚跨出偏室,谢灵已被管事婆子团团围住,那姑娘先前在货棚边挥棍子时活像街头小霸王,这会儿被自家人一左一右检查胳膊腿儿,整个人硬得像块木头。谢家那位年长嬷嬷眼圈都红了,嘴里一叠声念着“老天保佑”,还要给我行礼。
我赶紧往旁边一闪道:“别别别,我昨夜滚泥地滚到现在,受不起这么正式的礼,容易折寿。”
谢灵瞪我一眼,嘴角却翘了下道:“她就这德行。先别围着我,爹不是说要请她过去么,待会儿再谢。”
那管事婆子忙应下。
我正琢磨先去小厅客套两句,再借着谢家这条线摸摸门路,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青袍小吏走到廊下朝我拱手道:“姑娘留步。褚大人还有几句要问,请姑娘过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在偏室里我盯簿子盯得太久,问得也太直,以褚渊那种脑子,没当场把我当成细作按住已算给足了面子。如今谢家来接,众人脚步都乱,他偏挑这时候叫我,摆明不是补几句口供那样简单。
谢灵耳朵倒尖,立刻转过头道:“又问?你们衙门录供和薅羊毛一个路数,逮着一只可劲薅?”
那小吏脸色尴尬道:“只是几句公事。”
我摆手道:“公事重要。你先跟你家人同去,别回头又把我算进谢家失物招领里。”
谢灵撇嘴道:“你这张嘴,真该也让衙门录进去。”
“录进去卷宗得加厚,费纸。”
我同她胡扯一句把人打发走,转身跟着小吏往后庭去。
后庭比前面安静得多,午后日影斜斜压在青石地上,檐下阴影一格一格,蝉声从院外压进来,不吵却把这份安静托得更紧。
小厅门半掩着,窗棂漏进来的光斜照在地上切出一片亮白。
小吏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道:“姑娘稍候。”
我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案后的褚渊。他没穿官服,只一身白衣,肩背挺直,手边放着几卷案册。最上面摊开的正是我上午盯了许久的那页“府采”簿页,纸页被镇纸压得平平整整,旁边一盏茶早已凉透。这架势哪像闲问几句,分明是要开专场。
我站定,小吏退了出去,门也只留半扇。
褚渊抬眼看我,没叫坐也没绕圈子,开口便是一句:“一个流落在外、刚从人贩子手里脱身的女子,为何对公主府的事如此上心?”
刀子真快,连客套都省了。我本还盘算着先装几分无辜再看他露几分口风,结果这位大人直接把话挑明,摆明不吃“姑娘受惊未定”那一套。既然如此,我也懒得装。
“若那只是普通高门采买,你方才翻到这一页时,又为何停了手?”
一句顶回去,小厅里本就紧促的空气又绷了一分。
他没接这茬,也没动那页纸,只看着我。
我索性站得更稳道:“褚大人叫我来,总不会只是为了问我一句好奇心为何这般重罢?”
“好奇心?”他淡淡重复。
“嗯。有的人遇事爱躲,有的人爱看明白。我属于后者,虽然这习惯不太省命。”
“你倒知道?”
“知道归知道,改不了。”
他终于垂眸,手指在那页簿子边缘轻轻压了一下道:“你昨夜在货棚边喊出公主府三个字,不是失言?”
“我也没说是失言。”
“你承认得很快。”
“因为没必要装。人都救出来了,账册也翻出来了,再装无辜连我自己都嫌做作。我若只想从车上跳下来跑路,昨夜就该趁乱先走,不该绕回去掀那堆名簿。”
褚渊指尖一顿道:“所以,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救那几个姑娘?”
“只救她们,后面还会有下一车。青娘倒了还有旁人,牙行断了还有别的口子。只砍断几根藤,根还埋在地里,过几天照样往外爬。那我昨夜岂不是白摔那一跤?”
说到这,脑后那包又应景地疼了一下。
褚渊看我片刻道:“一个寻常女子,不会在那种局面里先去钓线。”
“那要看她先前见过多少破事。我见过太多一句‘家里有人撑着’就把事压回去的冤假错案。人没死就算小事,人能喘气就叫大幸。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抬头一看,上面压着一层权势,压得人连喊都不敢喊。见多了,碰上这种案子自然多盯两眼。”
这话半真半假。真在于我确实深恶痛绝这一套,假在于“先前见过”不止是这一世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