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刘楚玉那头的热闹体面权势不出错,别的都能往后排。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谁疼谁疯谁熬不住先记账先往后放。守门守到这地步人已经不在她眼里,她眼里只剩门。
“可你也该明白,”我盯着她,“机器转久了零件全磨裂总有一日整台都得散架。”
“停不下。”
只有三个字,很轻也很重。
我听着竟一时没话说,她这句不是找借口也不是故作冷酷,她是真的相信,信这地方停不下,信刘楚玉不能停,信所有人都得在这套规矩里继续往前磨。
“你就没见过有些人已经裂到不能再用了?”
“见过。”
“那你还往前推?”
“否则呢?”她看着我,“你替他活?你替公主挨外面那些弹劾、那些冷眼、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嘴?这府里若今日传出一桩失仪,明日便有人拿去做文章。公主身边若不先修整齐,所有人都只会更惨。”
她终于把话说得长了些。原来她心里也有一整套账,守住刘楚玉,就是守住全府。至于守住之后还剩下什么,她不管,她也不敢管。她只负责今日别塌,明日别塌,再往后一个月也别塌。听着很务实,务实得让人发凉。
我笑了一下,笑意未到眼底问道:“那若塌的是人呢?”
“人本就会塌。”
“可你们把这个当正常。”
“这里本就不是正常的地方。”
她答得太快,快得我怔了一下。
这句大概是她今日唯一一句真话里的真话。公主府当然不正常,所有人都知道,只是谁都不说。
裴素衣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道:“少管陆栖舟的事。”
“若我偏要管呢?”
“那便连你一起搭进去。新来的,你还没弄明白。这里不缺会心软的人,缺的是能把心软压下去的人。”
我也站了起来道:“可若人人都压着,迟早压出大事。”
“那也是之后的事。”
“之后到了,谁收?”
“轮不到你收。”
她说完转身便走。
我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廊下,笔直稳当,像从不迟疑。
可我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只剩一个更麻烦的念头——陆栖舟会失控固然危险,更危险的是这座府里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把“失控一次然后被处理掉”当成了再正常不过的结局。
柳承弈割过手指,没人觉得稀奇;昨夜陆栖舟快崩掉,众人也只是各自挪开视线;就连裴素衣这种最清楚的人也只把那当成需要被尽快抹平的小故障。发布页LtXsfB点¢○㎡
公主府已不是一座院子,是一潭会吞人的泥潭。
午后,果然有人来传我。
来的是个梳双鬟的小女官,站在门外把话说得平平整整:“裴女官请你去中庭东侧偏室,核对近前侍应名册。”
我把那句“核对名册需要点名抓我一个新来的”咽回去,起身跟她走去。
中庭东侧那间偏室,比公主府别处都更素净。
推门进去先看见一张黑漆长案,案上摊着三本账册、一串铜钥、一块出入木牌、两盏茶早已凉透,窗纸白得晃眼,连榻边帘子都是浅灰。外面那些珠帘香雾走到这里一下全断了。
裴素衣坐在案后手里翻着册子,头都没抬道:“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刚坐稳她便把册子一合道:“这三日你去过偏厅七次、琴阁四次、西角药房两次、花房一次,送食盒到南侧廊庑两回。昨夜子时前你在陆栖舟屋中停了一刻半。今早辰时你在回廊与账房侍从说过三句话,问的是驸马府今月送入的香料名目。”
她一口气报完终于抬眼看我。
我心里直接骂了句好家伙,这位女官哪是内务总管,分明是公主府移动监控总台,还是高清夜视版。若搁现代,安个工牌打卡系统都算委屈她,起码得配个后台大屏。
面上我只笑了笑道:“裴女官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她把另一册推到我眼前,“是这府里每个人走到哪一步、碰过谁、做过什么,都该有数。”
“新来的也算?”
“越是新来的越要算。”
“怕我偷东西?”
“怕你乱动。”
屋里静得更明显,我看着那本册子没去翻道:“裴女官若真担心我乱动,昨夜就该把我捆在柴房,不该现在才叫我来喝冷茶。”
“你不配喝这盏茶。”她把茶盏往旁边推开半寸,“我也不是来同你闲谈。”
“行。”我把手放在膝上,“那便谈正事。”
她目光冷得发直道:“陆栖舟那里少伸手,柳承弈那里也少问,纪衡程宴这些人你更不该多搭话。”
“我若已经搭了呢?”
“那就从现在开始记住分寸。”
我弯了弯嘴角:“这院里人人都爱跟我谈分寸,听多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起茧子总比丢命好。”
“那得看怎么活。若活法就是当个会喘气的摆件,这命保下来也挺辱没祖宗。”
她脸色未动,只将手中木牌轻轻敲在案上道:“公主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人负责热闹,有人负责体面,有人负责在热闹散后把残局收回去。你既进了这里,就该待在自己的位子上。”
“位子?”我笑了一声,“听着真像把活人拧进齿轮里。今儿谁笑明儿谁病后日谁疯都排班走,是吧?”
“排班有何不好?至少乱不起来。”
“若有个零件已经裂了呢?”
“换。”
“若换着换着全裂了呢?”
“先把今日补上。”
“那明日呢?”
“明日再补。”
“后日呢?”
“后日也一样。”
她说得太顺,顺得我胸口发堵。
她把这整座府当成一台不能停的机括,把所有人都按进位置里。谁坏了换谁,谁碎了扫掉。只要主院那边灯还亮着席面还能摆曲还能起,这台机器就算没出错。
我撑着案沿慢慢问她道:“那若有一日机器底下全是血呢?”
她眼皮都没动,反问道:“这世上哪一处权势地方没有血?”
“说得真平静。像你手里捏的是账册,不是人命。”
“我手里捏的本就是账册。人命不归我算,可若账乱了命会更贱。”
我一时没接上话。她这套逻辑真能把人噎。不是全无道理,正因为有道理才更让人窝火。她不是没看见痛,她是先把痛往后压,压到所有秩序都站稳以后再说别的。可这种地方秩序一旦靠吞人立着,往后哪还有别的可说。
她翻开册子指给我看道:“昨日内院撤酒四次、传医一次、换席两次。若这些事慢一步,今日外面传的便不止是公主喜宴热闹,怕还有公主府失仪、面首闹事、内院秽乱。你懂这三个词落到外面会长成什么样子吗?”
“会长成旁人的嘴,长成朝里的折子,长成弹劾公主的刀。”
她看了我一眼道:“你倒不蠢。”
“多谢夸奖。可这跟陆栖舟被逼成那样有什么关系?”
“有。若不先守住公主的颜面所有人都会更惨。驸马府冷眼看着,外面的人等着看公主失势,府里的侍从女官面首谁都逃不掉。你只盯着一个陆栖舟自然觉得不公,可我得盯的是全府。”
我听着胸口堵得更厉害,原来她不是不知众人受苦,她全知道。她只是把“守住刘楚玉”当成唯一正确的答案。守得久了连良知都自动给秩序让路,人的疼先排在后面。
我靠回椅背声音也冷下来道:“守到最后若只剩一个空壳,你又守住了什么?”
她手里的册角停了一下,很轻,我看得清清楚楚。
屋里安静片刻她才道:“我不负责想那么远。”
“那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今夜别出事,明日别出事,下个月也别出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我昨夜拿着的那把薄刀还可怕。刀是明刃,她这套守法才是钝刀子慢慢割,人还得自己给自己找理由。
我故意把话往另一头带道:“驸马府那边也算你盯着的一环?”
她淡淡看我道:“你问得太多。”
“都说到这儿了不差这一句。何驸马好歹挂着名分,总不能在这府里真像个摆设似的。外面传得再难听也得有个准吧?”
她没说话,可她握册子的那只手指腹在纸边压了一下,极轻。
我心里一下有了数。这反应不是厌恶更不是轻蔑,是某种压了太久不便出口的复杂。
她立刻把那一点停顿收回重新翻了一页册子道:“驸马之事不归你管。”
“我也没说要管,随口问问。”
“那便别再随口。”
“裴女官,你这样的人平日睡得着么?”
“睡得着。”
“真话?”
“真话。”
“那你挺厉害,我若天天看着满院子的人被磨成这样还能睡得香,得先把良心缝起来。”
她终于把册子啪地合上道:“你把良心挂在嘴上不代表真有用。”
“总比没有强。”
“良心能让陆栖舟出去?”
“不能。”
“能让柳承弈的手恢复?”
“不能。”
“能让公主收手?”
“暂时不能。”
“那你拿它做什么?”
“至少能让我知道这地方病得不轻,也让我知道人不该活成你们这样。”
她望着我半晌才道:“你还嫩。”
“你老,老得连痛都能先记到账后面。”
她站了起来,我也跟着起身。
她绕出案后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半寸,外面回折长廊上几名女官正低头过账,一排排食盒从北院送去西边。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看,人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府才立得住。若都凭一时心软一时怒气乱动,昨夜早已见血。”
“昨夜已经差点见血。”
“可最终没有。”
“因为我把刀抢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道:“所以我今日才坐在这里同你说话。昨夜若不是你抢得快,此刻陆栖舟多半已是另一番样子。你有几分机警这一点我认,可你若以为凭这几分机警就能在公主府里四处救人,迟早连自己都搭进去。”
“那裴女官叫我来,是敲打还是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