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边有消息了,您跟着去看一下?”
小兰刚到,郑守业就被人叫走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夫人,你先走一下,我去去就来!”
小兰依着吩咐,把搬来两坛陈年清酿,摆上几碟清淡小食,默默立在不远处,不敢多言打扰。
唐荞安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只留小兰远远候着,孤身坐在临水的阑边石凳上。
晚风微凉,拂动她一身素白孝衣,宽松的衣袂轻轻翻飞,鬓边几缕碎发散乱垂落,衬得本就憔悴苍白的面容,愈发单薄孱弱。
桌上的清酿温润不烈,是女子也能小酌的柔和酒体,入口清甜,后劲绵长。
从前的她,素来不喜饮酒,总觉得酒水辛辣扰心,最是偏爱清茶浅甜、岁月安稳。可如今,她偏偏想醉一场。
不想清醒,不想思虑,不想再记得愧疚,不想再看见血色,不想再体会人心凉薄、生死无常。
清醒太苦,执念太累,唯有醉里片刻混沌,方能偷得半分松弛。
她抬手,亲自启开封泥,醇厚清淡的酒香缓缓漫开,萦绕在微凉晚风里。
没有繁复酒盏,她直接执起酒坛,微微倾身,浅浅饮了一口。
清酿入喉,清甜温润,无半分灼烈辛辣,顺着喉管缓缓滑落,暖意慢慢淌入四肢百骸,稍稍冲淡了连日盘踞心底的寒凉沉郁。
起初她只是浅尝辄止,一口一口慢饮,试图借这点微醺抚平心绪。可积压多日的情绪一旦找到出口,便再也收不住分寸。
一口、两杯、三杯、五杯。
她一杯接着一杯,不曾停歇,也不曾停顿,任由清甜酒水不断入腹。
连日紧绷的神经,在绵长酒意的浸润下,一点点松弛下来。
原本澄澈清冷的眼眸,渐渐覆上一层朦胧的水雾,眼神松散迷离,再也没了白日里的凌厉冷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白皙通透的脸颊,慢慢晕开一层浅浅的绯色,像春日晕开的桃花胭脂,冲淡了连日的苍白憔悴,添了几分失而复得的娇软温柔。
这是林知夏离世多日以来,她身上第一次褪去死寂悲戚,露出几分属于少女的鲜活模样。
酒意渐渐上头,轻飘飘的眩晕感漫上脑海。
往日清晰的思绪变得混沌柔软,那些刻骨的愧疚、刺骨的恨意、人心的凉薄、生死的惊惧,尽数被薄薄酒雾轻轻掩去,不再尖锐扎心,只剩一片昏沉的安宁。
她坐不稳石凳,微微侧身,软软靠在冰凉的阑柱上,肩头微微松弛,挺直多日的脊背,终于第一次彻底塌下来,卸下了所有防备与硬撑。
此刻的唐荞安,脆弱、柔软、懵懂,像个受尽委屈、无人安抚的小姑娘。
长发散乱垂落肩头,素白衣衫松松散散,眉眼半阖,睫羽轻颤,眼底水光潋滟,醉意沉沉,分不清虚实梦境。
她脑子昏沉沉的,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悲喜对错。
清醒时,她字字铿锵、寸步不让,敢以剧毒诛尽杀机,敢直面所有人心险恶、宗族贪妄。
可醉酒后,所有的坚强铠甲尽数碎裂,心底积压的所有委屈与痛苦,尽数翻涌上来。
她微微抿着泛红的唇瓣,眼眶湿热,却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红了眼,细碎的酸涩缠满心头。
她小声呢喃,嗓音软糯沙哑,带着酒后独有的含糊慵懒,轻轻碎在晚风里。
“娘……我好累啊……”
“我护不住你……也救不了你……”
连日深埋心底、不敢言说、不敢触碰的自责,在醉意里尽数吐露。
她抬手,想要擦拭眼角的湿意,可指尖发软无力,动作笨拙迟缓,非但没能擦干,反倒将水渍抹得满脸都是,模样憨态又可怜。
一坛清酿渐渐见底,酒意彻底浸透四肢百骸。
她整个人轻飘飘的,浑身酸软无力,天旋地转,连坐立都难以维持。身子一歪,软软趴在冰凉的石桌上,脸颊贴着微凉石面,稍稍压住翻涌的眩晕。
平日里条理清晰、沉稳冷静的思绪,此刻彻底混乱。
一会想起往日娘亲温柔唤她荞安、待她万般疼惜的模样,一会想起灵堂冰冷肃穆的牌位,一会想起漫天刀光、血色刺眼的暗杀场面,一会想起二房三房族人贪婪丑陋的嘴脸。
悲喜交错,虚实难辨,心头酸涩层层堆叠。
她趴在桌上,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肩头轻轻耸动,细碎软糯的呓语断断续续,轻轻散落:“我没有想争……我只想娘好好的……”
“别抢她的东西……别欺负她……她一辈子太苦了……”
字字句句,皆是心底最纯粹、最卑微的执念。
夜色渐深,晚风更凉。
远处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榭的静谧。
郑守业处理完事务匆匆赶回,他归心似箭,满心都是放心不下的唐荞安。
绕过回廊,踏入临水小榭的瞬间,他脚步骤然顿住。
孤灯摇曳,晚风微凉。
石桌旁,少女一身素白,醉伏案上,发丝凌乱,眉眼绯红,睫羽湿润,满身清浅酒香,安静又脆弱,惹人疼惜。
桌侧空空的酒坛,散落的杯盏,尽数昭示着她独自借酒消愁、酩酊大醉。
郑守业眼底瞬间覆满沉沉心疼。
他见过她杀伐凌厉、震慑全场的模样,见过她沉静隐忍、悲恸肃穆的模样,见过她坚韧执拗、誓死护亲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醉软懵懂、脆弱无助的她。
他放轻脚步,缓缓上前,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松弛。
立在她身侧,静静凝望良久,眼底戾气尽散,只剩无尽温柔怜惜。
灯下少女面色绯红,呼吸浅浅,长长的睫羽垂落,带着未干的湿意,平日里澄澈清明的眼眸此刻紧闭,醉得沉沉,连有人走近都未曾察觉。
郑守业缓缓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极柔,怕惊碎她此刻的安宁:“夫人,喝醉了?”
温柔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
昏沉醉酒中的唐荞安,隐约听见熟悉的声音,混沌的意识艰难聚拢几分,慢慢抬起沉沉昏醉的眼眸。
那双眸子水雾氤氲,醉意朦胧,看不清人影轮廓,只剩一片柔软的依赖。
她微微偏头,视线模糊地望着眼前的人,辨认许久,才浅浅勾起一点软糯的弧度,唇瓣轻启,含糊呢喃:“相公……”
一声轻唤,软糯清甜,带着浓浓的醉意与委屈,轻轻撞在人心尖上。
下一刻,她再也撑不住昏沉的身子,微微一倾,软软撞入他温暖宽厚的怀抱。
浑身酸软,毫无力气,全然依赖,全然信任。
郑守业心头一软,即刻抬手稳稳托住她单薄的身子,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惊扰了她、弄疼了她。
怀中人轻飘飘的,单薄得让人心头发酸,满身清淡酒香,混着淡淡的孝衣冷意,交织出无尽的心疼。
醉酒后的她,全然没了白日的冷硬锋芒,温顺软糯,乖得不像话。
脑袋轻轻靠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浅浅洒在他衣襟上,眉眼微蹙,带着未散的委屈,小声嘟囔:“我好难受……心里堵得慌……”
郑守业抬手,轻轻抚过她散乱的发丝,指尖温柔摩挲着她泛红的眉眼,嗓音温柔得能化开晚风寒凉:“我知道,辛苦了。”
“别怕,我回来了。”
酩酊大醉的少女,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与硬撑,在最亲近的人怀中,寻得片刻安稳,沉沉醉眠,只剩满心柔软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