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靠着灰誓站了一会儿,等到膝盖不那么发软了,才慢慢走到卢卡面前。发布页LtXsfB点¢○㎡
卢卡还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头盔放在膝边,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泥地上。
他身后的士兵们看见莱昂走近,有人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但那个最先递水囊的年长士兵抬手拦住了他们。
那人摇了摇头,士兵们又退了回去。
莱昂在卢卡面前蹲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对方一会儿。
卢卡的脸上还带着汗水干透后的痕迹,眼皮半垂着,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卢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慢慢松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哑:
“因为命令。”
“什么命令?”
“保证这里道路通畅,让一队人马通过。”
他顿了一下,
“不能让人阻拦他们,也不能让人靠近那条路。”
莱昂看着他的侧脸。
“你知道那队人马拉的货是什么吗?”
卢卡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呼吸也变得重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才极轻地说了一声:
“……是那些人吧。”
“对。”
莱昂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看来你并不是一无所知。”
卢卡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仍然落在泥地上,像是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一直看着的东西。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视若无睹?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莱昂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闷拳,落在卢卡身上时,他的肩头会跟着颤一下。
他的目光开始飘忽,一会儿看向旁边的草丛,一会儿落回地面,就是不敢看向莱昂。
“你明明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莱昂继续说,
“你明明知道那些人会被送去哪里。你明明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可你还是站在这里,替他们把路清干净,替他们把那些无辜的人送进黑暗里。”
卢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知道。”
莱昂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卢卡看了几秒,像是要把那双躲闪的眼睛钉在原地。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没有温度,像是烧过头的火,最后一点光亮也暗了下去。发布页LtXsfB点¢○㎡
“……你再给我说一遍?!”
卢卡没有重复。
他低下头,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握紧。
莱昂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卢卡胸前的甲片,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卢卡被他拉得踉跄一步,整个人被迫站直。
周边的士兵们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已经把手按上剑柄。
但那个年长士兵再次抬手,低声说了一句“都别动”。
那几个年轻人迟疑了一下,但看了看卢卡的样子,却还是收回了手,退了回去。
莱昂没有理会他们。
他抓着卢卡的甲片,盯着那双始终不肯和他对视的眼睛,声音低而快:
“你看着那些无辜的人被带走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哭喊声?你有没有听到他们的求救声?你在想什么?你告诉自己那只是命令、你只是奉命行事的时候,你又想的是什么?”
卢卡被他拽得身体微微前倾,却还是没有抬头。
“你明明知道他们会被送进深渊,明明知道那些人的命会断送在那条路上。可你只是站在这里拦路,替他们把路清干净。谁知道之前究竟有多少人,你本可以救下,却让他们眼睁睁地走了过去?”
莱昂的声音越说越低,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只是在骂卢卡,他在替那些被运走的人说话,也在替眼前这个本该是另一种人、却把自己困成这样的人感到痛心。
如果卢卡从头到尾就是个烂人,他不会这么生气。
可他看见卢卡的样子——真的和他太像了。
像是从同一面镜子里走出来的,只是镜子碎了,碎成了两半,一半还站在光里,一半已经倒进了泥里。
他看着卢卡,声音忽然低了一截:
“你以为我只是在骂你吗?我更多的是害怕而已……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你这种人?”
卢卡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你曾经和我一样。”
莱昂的声音没有变轻,反而更重,
“你也曾握过一把干净的长剑。你也曾被教导过什么是荣耀,什么是职责。”
“你也有过想要保护的人,也有过愿意为你去死的同伴。你自己看看你身后的那些人!他们到现在都没有走,你看不见吗?”
卢卡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
“你又懂什么!你又知道些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辱骂我?”
“因为我看见你的剑了。”
莱昂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你握着它的时候,和那些为了钱、为了活命才握剑的人不一样。你曾经是真的想要保护谁的。可你把它丢了。你把你的荣耀丢了,你把你的信念丢了。”
卢卡的嘴唇在发抖。
莱昂的声音却越来越稳:
“看看你的剑吧。再看看你身后的士兵。想想你最初为什么握剑,想想这些人为什么愿意追随你。不要再让他们蒙尘了!!给我#@&*的清醒一些!”
他挥出了那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响在桥口回荡开,几乎压过了风声。
卢卡整个人被打翻在地,侧脸直接肿起一块,嘴角裂开,一道细细的血顺着下巴滑落下来。
他倒在泥地上,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
莱昂收回手,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卢卡。
那一下确实很重,掌心还在发麻,但他不后悔。
卢卡躺在泥地里没有立刻爬起来。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猛地抬起手,用手背挡住眼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遮回去。
但没有用。眼泪从手背边缘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里,消失在泥土中。
一滴,两滴,更多。
他没有再抬手去擦,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像一块终于被水泡软的石头。
莱昂看着他,心里的火慢慢熄了下去。
他蹲下身,把灰誓放在膝边,摘下头盔。
黑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前,他脸上还带着方才战斗后未褪的红痕和疲惫,目光却不像刚经历过一场死战的人该有的那样亮。
他看着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卢卡刚才那句“你什么都不知道”确实刺到了他,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他不知道卢卡经历过什么,不知道那把他原本可以握得很稳的剑是怎么被弄脏的,不知道那些士兵们看着自己的主人一步一步变成这样时是什么感觉。
可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卢卡面前。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他说,
“我也确实没有资格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指责你。”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可以帮你。”
卢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向莱昂的脸。
那是一张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可那双黑色眼睛里的坚定,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
他在哪里见过呢?
对了,那好像是很久以前他自己也曾有过的东西。
那时候他站在阳光下,握着父亲传给他的长剑,相信自己能保护所有人。
那时候他的剑还没有被弄脏,他的信念也还没有被压垮。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
卢卡看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风从桥面吹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以为不会有光再照进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莱昂的手腕。
莱昂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卢卡站稳后,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握剑的手。
那双手曾经很稳,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莱昂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像在告诉对方有些话可以留到以后再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队伍那边。
五个人的队伍安静地等着他,没有人问刚才说了什么。
他们只是在莱昂走近时让开一条路,把位置让给他。
莱昂站在队伍前方,开始低头检查灰誓的剑刃,确认它没有在这场战斗里受损。
好在灰誓别的不说,硬度这块完全达标。
而在他身后,卢卡还站在原地。
他的士兵们已经无声地围了过来。
没有人开口安慰,没有人拍他的肩膀说大道理。
那个年长士兵只是把水囊重新递到他手边,这一次卢卡接住了。
另一个人弯腰捡起那柄插在泥地里的长剑,用袖子擦了擦剑刃上的泥,轻轻放在他身侧。
还有一个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很轻,像在说回来了就好。
卢卡握着水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骑士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