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渊临城,黑色的结界会将太阳隔绝开来,因此对于血族而言,这里就是最舒适的环境。发布页Ltxsdz…℃〇M
洛尼娅现在还不知道,以后的她会有多么痛恨这座城市。
但事实上,还不用到以后,六岁的洛尼娅就已经不喜欢这里了。
太沉、太闷。跟她见过的所有东西一样。
她对太阳没有太过于具体的概念,只是知道有个被照到会很痛的东西挂在天上。
马车在寂夜堡前停下时,侍从掀开帘幕,墨色的长发便从马车之中倾泄而下。
“别乱跑。”
血族王庭庭主,洛尼娅的姐姐。名为伊丽莎的少女丢下这句话,便随侍从步入了正门。
她跟洛尼娅说过,她这次要和魔王以及其他庭主们讨论一把剑,一把名叫圣剑的剑。
为了杀死魔王而存在的剑。
每一任拔出圣剑的人都会成为勇者,就跟故事里一样。
每一任勇者都会杀死魔王,就跟故事里一样。
上一任勇者被魔王宰了,这跟故事里好像不太一样。
这一任的魔王自称为和平主义者,曾经把勇者拉到小房间里做了三天三夜的思想工作,然后被勇者拿圣剑捅了。
然后魔王一脚踩断了圣剑。
十分钟后,魔王提着勇者的头,像丢铅球一样丢在了人族的联合军面前,告诉他们:“你们输了,给我滚。”
之后数百年的时间过去了,人族再也没有出现过勇者。魔王也没有主动发起战争。
再然后,今天这场关于圣剑的会议就开始了。
但这和洛尼娅没有关系,至少她现在认为没有关系。
毕竟她连庭主都不是,去想魔王和勇者之类的事情未免太遥远了。
勇者再怎么可怕,她也没有实感。
侍女们将洛尼娅领进了一间偏厅。
房间很大,陈设阴沉。桌上摆着一只高脚杯,里面盛着温热的血液,是侍女们为她准备的点心。
伊丽莎继承了先祖流传下来的权能,能够创造出足以令任何血族都为之上瘾的佳酿。
尽管洛尼娅只在家庭宴会上喝过那份醇浓,但也足以令她对面前这种劣质的血液感到厌烦乏味。
她坐在椅子上,黑色的长发被姐姐用缎带扎成了两个小髻,衬得那张精致的面孔愈发像个瓷娃娃。
“好无聊……”
洛尼娅从椅子上跳下来。
侍女们已经离开了,偏厅的门正虚掩着。
她探出脑袋。
走廊空荡荡的,洛尼娅迈出了偏厅。
她没有目的地,就只是沿着走廊一路向前,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危险的冒险。发布页LtXsfB点¢○㎡
对于小孩子而言,在又大又空的建筑里乱逛本身就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
当经过一座向下延伸的旋梯时,她停下脚步,血红的眸向下方望去。
然后她走了下去。
没什么理由,只是觉得很有氛围感。
就像是游戏里的主角走过非常长的一段路,最后在一扇雾门后见到boss一样。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磷火也越稀疏。
等她终于走到底部时,面前看到的只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后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空间。
那是寂夜堡的旧书库。
她走进门后,幻想着自己将见到的东西。
像是无名的骑龙男子啊、会发光的皮蛋啊、正在相互厮杀的骑士粉丝团啊……
但她只看到在书库中央,蜷缩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洛尼娅最先注意到的是头发。
一头柔顺的银白长发扎成了低垂的双马尾,孤零零的小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膝上摊着一本比她上半身还大的书册。
洛尼娅从下往上打量她。
沾满了灰尘的脚丫、箭头状尾尖的黑色细尾、打着补丁的黑色连衣裙、两只透明如同白色水晶一般的小角。
她最后才把注意力放到了那双眼上。
绯红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书页,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念上面的文字。
很专注,就连不远处站了个人都没发现。
洛尼娅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魔族。
像又不像血族、魅魔、恶魔。
是混血。
洛尼娅虽然只有六岁,但她在血族王庭中已经听过太多次这个词。
伊丽莎提起混血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就像在谈论牧场里的血畜一样。
但是那个女孩只是在看书。
洛尼娅的脚向前迈了一步,发出细微的声响。
女孩的头猛地抬起。两双眼睛在昏暗的书库中对上了。
一双血红,一双绯红。
绯红的双眸瞬间睁得滚圆,里面映出了洛尼娅的倒影。
书从膝上滑落,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女孩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两只小手攥住裙摆。
“我错了……不要打我……”
洛尼娅歪了歪脑袋。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打你?”
口中用于矫正牙型的牙套让她的咬字听起来有一点点含糊。
墙角的女孩愣了愣,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着头,像一只被闯入了领地又不敢哈气的吉米。
洛尼娅往前走了两步。
“没礼貌,我问你话呢。”
“……拉……拉菲娜。”
“姓呢?”
洛尼娅又向前走了几步。
“……图恩。”
“嗯?”
洛尼娅的头上冒出了一个问号。
“图恩?没听过。你在哪个庭住着吗?”
没有回答。
“算了,没关系。”
洛尼娅清了清嗓子,用自己最严肃最低沉的声音说道:“我的名字是洛尼娅·卡托里、血族王庭的公主、伊丽莎大人的妹妹。”
拉菲娜咬着嘴唇,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悄悄瞥向一边的书。
洛尼娅看她对自己的鼎鼎大名没啥反应,不禁有点泄气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不捡吗?”
拉菲娜愣了一下,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开始使劲地摇起了头。
“你这家伙真奇怪。”
洛尼娅嘀咕一声,把书捡起来,摊开在膝盖上看了一眼。
一幅手绘的地图。不是渊临城也不是魔域的。
画面上是一片广袤的绿色平原,河流蜿蜒穿过金色的麦田,远处有尖顶的白色城堡,天空中画着一轮巨大的、金灿灿的圆。
洛尼娅盯着那个金色的圆看了两秒。
“这是……”
“太阳。”
拉菲娜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点。她靠近了一点,伸出一根沾着灰的手指,点在那个金色圆形上。
“书上说,在渊临城外面,天上会挂着一个很亮很亮的东西,叫太阳。”
她的指尖沿着插图上的光线轨迹慢慢滑动,停在那座白色城堡的尖顶上。
“这个是辉光教的都城。太阳照到这个尖顶上的时候,就会折射出教会历代先贤的虚影。据说辉光教的教皇是顺应太阳意志而诞生的神之子,因此辉光教的都城特意建立在了能够被光芒彻底笼罩的地方……”
洛尼娅看了看拉菲娜的侧脸。
里面有一种洛尼娅从未在血族庭的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渴望。
就像洛尼娅想要姐姐多看自己一眼时的那种感觉,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总感觉,这个叫拉菲娜的家伙渴望的东西比一个眼神要大得多。
大到可以挂在天上,照亮整个世界。
“这么大惊小怪的,你没见过太阳?”
洛尼娅不太能理解这种兴奋。
纯血的高级血族不像普通的血奴一般碰到阳光就死,但怎么说也会感到不适。就像洗澡时把水温开太高一样。
她见过太阳了,很烫、很痛、就这样。
而面对洛尼娅的疑问,拉菲娜只是摇了摇头。
“我一直住在这里。”
“……你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
“不……管理员伯伯说,我是……他的助手……”
“助手?算了,无所谓。”
洛尼娅合上了书,把它塞回拉菲娜怀里。
动作有点粗鲁,但并非出于恶意。
她站起来。
“你窝在这种地方看书,也不点个像样的灯,眼睛不会坏掉吗?”
拉菲娜抱着被塞回来的书,愣愣地抬头望着洛尼娅。
这个女孩站在她面前,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这是她从姐姐那里学来的,但学得不像。因为姐姐从不叉腰,而是抱臂。
只是洛尼娅觉得叉腰比抱臂霸气多了。
“……不会。”
拉菲娜小声回答,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书脊硌着她平坦的胸口,硬邦邦的。
“我看得见。在黑的地方也看得见。”
“哦,也对,你是混血的来着。”
“……你……不介意吗?”
拉菲娜微微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迷惑与一种洛尼娅不太理解的东西。
“啊?介意什么?”
她没回答,她的目光就在旧书库里转了一圈。
“这里好脏。那个管理员不收拾一下吗?真是糟糕的家伙。”
洛尼娅哼了一声,再次蹲下来,伸出手,捏住了拉菲娜的一缕发丝。
“而且你也好脏,不去洗个澡吗?”
拉菲娜的耳尖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书脊里,尾巴在身后不安地左右摆动,尾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
“无所谓。拉菲娜,要不要做我的朋友?”
银白色的脑袋从书脊后面微微抬起,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绯红眼睛。
“……为什么是我?”
“不可以是你吗?一定要理由的话……因为我看不惯你这副窝囊的样子,够不够!”
拉菲娜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那,叫我菲娜就好。”
洛尼娅歪了歪头。
“那你也是,叫我尼娅就好。”
“嗯。”
拉菲娜的嘴角向上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尼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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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好了,混血是不纯之物,没有资格去靠近纯血者。”
在叫出尼娅二字时,拉菲娜想起了管理员伯伯对她说过的话。
但她还是叫出了这个名字。
很多年后,拉菲娜才会明白,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将会成为勇者的少女,与将会成为魔王的少女,在那一天,第一次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