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拉菲娜,你就一个人住着吗?”
三天过去了。发布页Ltxsdz…℃〇M
在这三天里,去找拉菲娜成为了洛尼娅的每日任务。
姐姐忙着开会,而自己反正也没有去危险区域,侍女们偶尔见到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每次去找拉菲娜的时候,洛尼娅总是会感慨世界上竟然还有拉菲娜这么好的人。
拉菲娜不会嫌弃自己说话直白、拉菲娜不会说自己没有公主该有的样子、拉菲娜懂的很多、拉菲娜很温柔、拉菲娜很可爱……
最重要的是,跟拉菲娜在一起的时候会很开心。
是跟姐姐在一起时的开心截然不同的感觉。
她们一起说了很多东西。有关于看过的书和学过的东西,也有关于过去的事情。
拉菲娜没有更早以前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谁。据管理员说,是有个人出了钱,让他把拉菲娜养大,他才强忍着恶心来照顾她的。
而洛尼娅则分享了自己姐姐的事。
卡托里家千百年一遇的天才、血族荣光的重振者、当代最强的血族、血之权柄的持有者、甚至有望达到传说中血族之祖高度的女人……
时间这样流逝着,等洛尼娅回过神来时,她才发现明天就要跟着姐姐一起回王庭了。
十族王庭开展的会议一如既往地顺利而成功,绝大多数庭主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姐姐也不例外。
但这对于洛尼娅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她走了的话,想再见到拉菲娜不就得等下次的会议了吗?
所以洛尼娅又靠近了拉菲娜一点。
“那个管理员伯伯对你不好对吧?”
“……已,已经足够了。我本来就……”
“要不要来我家,跟我一起住。”
拉菲娜的尾巴尖从地面弹了起来。
洛尼娅的红瞳里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和拉菲娜半张被银白刘海遮住的侧脸。
“只需要姐姐同意就行了。姐姐对我可好了,她不会拒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条不可动摇的真理。
“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现在就带着你去找姐姐,好不好?”
拉菲娜整个人僵在原地,绯红色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
“……我?”
“不然还有谁?这书库里就我们两个。”
“去你家……住?”
“对啊。总比你一个人窝在这种地方强吧。又冷又暗。你那个小房间里有床吗?”
“……有。”
“大吗?”
“……不大。”
“那就更该来了。我那间房子里的床能躺四个你。”
洛尼娅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拉菲娜没有接。
她抱着书坐在地上,仰头望着洛尼娅。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
“……你姐姐,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
拉菲娜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件缎面的连衣裙上。
卡托里。血族王庭的代言者,纯血血族的最高贵族。
图恩。一个不知道来源的姓氏,只是她一生下来,就有人这么叫她而已。发布页Ltxsdz…℃〇M
不伦不类的水晶角,不属于任何魔族的箭头尾巴,以及奇怪的瞳色。
连管理员伯伯都不愿意把餐盘端进她的房间,只是放在门口,像喂一只不受欢迎的野猫。
“因为我是混血。”
没有苦涩,没有愤怒,只有干燥而平坦。
洛尼娅的手没有收回去。
“混血怎么了?”
拉菲娜抬起头。
“……你不知道吗?混血在渊临城……”
“我知道啊。姐姐说过,混血不纯。但我不是说过我不介意了吗?”
她的手往前伸了伸,几乎戳到了拉菲娜的鼻尖。
“走嘛。姐姐要是不同意,我就一直求她,求到她同意为止。我以前想要她陪我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求了好久,姐姐就来陪我玩了。”
“……那是你姐姐实在没招了……”
“但就是有用啊!”
拉菲娜望着那只手。
苍白的、小小的。
她把书放在了地上,然后伸出手,搭上了洛尼娅的掌心。
洛尼娅的手指立刻收拢,攥住了她的。力道大得有点疼,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走!”
两个小女孩的脚步声在旋梯的石阶上交替回响。
洛尼娅在前面,一只手拽着拉菲娜,另一只手提着裙摆。
拉菲娜在后面,在第二天被洛尼娅半强迫着穿上的小皮靴踩在石砖上,因为不太习惯这样走路被拽得踉踉跄跄。
从旧书库到偏厅的路,洛尼娅已经走了不下十几次了。寂夜堡的走廊在她脚下飞速后退,幽蓝的磷火从头顶掠过,在两个小女孩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她跃过偏厅,去往姐姐休憩的房间。推开门,一脚迈进。
伊丽莎·卡托里坐在偏厅正中央的高背椅上。
墨色的波浪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铺在椅背的深色天鹅绒上。
她身旁站着两名血族侍女,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洛尼娅,怎么了?”
伊丽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像被冰水浸过,清晰得能切割空气。
洛尼娅松开提着裙摆的那只手,挺了挺小小的胸膛。
“我去下面玩了。姐姐,我有事要跟你说……”
伊丽莎的视线从洛尼娅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半藏在门框后面的银白色脑袋上。
空气冷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
洛尼娅没有听出这句话的用意。
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拉菲娜。
她整个人缩在门框的阴影里,那对半透明的水晶角在磷火的光线下折出碎光。
“抬头。”
伊丽莎冷冷地说。
于是绯红的瞳孔对上了另一双血红的竖瞳,拉菲娜的脸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姐姐,这是拉菲娜!她一个人住在寂夜堡下面,图书管理员对她不好,能换的衣服又少,饭也吃不饱。我想带她回家跟我一起住,可以吗?”
洛尼娅一口气说完,仰着脸望着姐姐,眼睛里满是期待。
伊丽莎站了起来。
她走到洛尼娅面前,蹲下身,一只手捏住了洛尼娅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动作很轻。但那双妖异的红色竖瞳里没有任何温度。
“洛尼娅。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她叫拉菲娜·图——”
“我问的不是名字。”
她直起身,越过洛尼娅的头顶,居高临下地看着门框旁边那个银白色身影。
“杂种。”
“姐姐?”
“具备三个及以上的异常部位、由两个杂种生下来的杂种、连食腐者庭都不收的废物。”
“姐姐!你……”
“松开她的手,洛尼娅。”
“我不要!姐姐,她很好的,她会念书给我听,知道好多——”
“松手。”
洛尼娅的手指在发抖。
“我不松……”
伊丽莎没有动。
偏厅里的两名侍女已经退到了墙角,脊背贴着石壁,连呼吸都放轻了。
洛尼娅的手指攥着拉菲娜的手,仰着脸望着姐姐,红色竖瞳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拉菲娜又没干坏事……只是跟我睡一间房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伊丽莎露出了厌烦的神情。
拉菲娜站在门框旁边,那件借来的缎面连衣裙在她身上晃荡着。
“洛尼娅,你知道那件裙子是谁做的吗?”
洛尼娅愣了一下。
“……卡托里家的裁缝。”
“卡托里家的裁缝,用卡托里家的布料,按卡托里家的规制,为卡托里家的血脉缝制的衣裙。”
伊丽莎的语速很慢。
“现在它穿在一个杂种的身上。”
洛尼娅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是我给她的……”
“你没有资格给。”
伊丽莎终于动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
一种感觉从洛尼娅的心底升起,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是更原始的东西,是骨头深处传来的、让膝盖发软的本能。
自造物主离去后,世间的权柄概念便散落于各处,等待足以背负之人的诞生。
伊丽莎,是继承了『血』之权柄的存在。
因此,她只是站着,甚至不需要放出气息,掌司世界法则之人的气压便足以令洛尼娅喘不过气来。
洛尼娅咬住了牙。
“姐姐……”
“你在外面野了这么多天,我没有过问。”
伊丽莎伸手拂开了妹妹额前散落的碎发,动作出人意料地轻。
“你把衣服弄脏了,我没有过问。你来来回回转这么多圈,拿食物拿衣服,那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没有过问。”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撒娇就能得到的。”
她的手指从洛尼娅的额发上滑下来,落在她攥着拉菲娜的那只手上。
“松开。”
“不要……”
“洛尼娅。”
“她是我的朋友!”
这是洛尼娅第一次用这个词。
在卡托里家的宅邸里,围绕在她身边的只有侍女、家臣、以及姐姐。没有人被称为朋友。
伊丽莎的眼睛眯了一下。
“卡托里家的血族不需要杂种作为朋友。炎魔庭的菲玛、梦魇庭的提娅,她们……”
“我不管!我都已经答应她了!我就要拉菲娜跟我在一起。”
洛尼娅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哭腔。眼眶里蓄了很久的水终于溢了出来。
伊丽莎看着洛尼娅,发出了一声失望的叹息。
“所以洛尼娅,不要轻而易举地许下承诺。明白吗?”
卡托里言出必行。
“这条家规,是由你打破的。但我会原谅你,洛尼娅。”
“那、那拉菲娜……”
“不行。”
伊丽莎站了起来,转向门框旁边的拉菲娜。
“你要让洛尼娅继续为难下去吗?”
拉菲娜缓缓松开了洛尼娅的手。
洛尼娅猛地回头,看见拉菲娜正在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指缝间撤出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拉菲娜——!”
“……没关系。”
拉菲娜的声音很平。
“……尼娅,谢谢你。”
绯红色的眼睛望着洛尼娅,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但碎得很安静,像一片薄冰沉入深水,连涟漪都没有。
“裙子……我还给你。”
她的手伸到背后去够系带。
洛尼娅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许脱!那是我给你的!给了就不收回来!”
“洛尼娅,松手。”
伊丽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一盆兜头浇下的雪水。
“至于裙子,就让那个杂种带回去吧。”
拉菲娜的手停了下来,整个身体随之开始颤栗。
“已经是染上了杂种气味的破布了。”
“姐姐!”
洛尼娅还是没有松手,但两名侍女已经走到了拉菲娜身边。她和洛尼娅隔开。
拉菲娜的手腕轻轻地从洛尼娅的指间滑落。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扣住了洛尼娅的肩膀。把她按在了原地。
伊丽莎的手。力道不重,但洛尼娅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拉菲娜——!”
拉菲娜被两名侍女引着往门外走。她没有回头。
银白色的双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缎面连衣裙的下摆拖在石砖上,沾起一层薄灰。
那条箭头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几乎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她踩过门槛。
走廊里的磷火照在她身上,把那个瘦小的背影染成一片摇晃的蓝。
然后她拐过了走廊的转角。
消失了。
洛尼娅站在偏厅里,肩膀被姐姐的手按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眼泪从下巴上滴落,在石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伊丽莎松开了手。
“回房间。明天我们离开渊临城。”
洛尼娅没有动。
她低着头,碎发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掌心还残留着拉菲娜指尖的凉意。
“……姐姐是坏人。”
声音沙哑,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伊丽莎没有回答。
“记得去洗澡,别让我连你也一起讨厌。”
说完,她转过身,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走向偏厅的另一扇门。脚步声在石砖上敲出均匀的节拍,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模一样。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偏厅里只剩下洛尼娅一个人。
磷火在头顶无声地飘浮,幽蓝的光落在空荡荡的高背椅上,落在地面上两串大小不一的灰色脚印上。
洛尼娅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个最小的脚印。
灰尘沾在她的指尖上。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