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寂夜堡的内庭。
四面被黑石高墙围着,头顶没有穹顶,直接敞向渊临城永恒的暗空。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像烧过的石头冷却后残留的气味。
洛尼娅靠在内庭入口的石柱上,双臂抱在胸前,望着场地中央。
拉菲娜说魔王指名了要她一起来,正好她也有陪拉菲娜的打算,干脆就过来了。
现在拉菲娜站在中央,魔王站在她对面三步远。
他的右手平举在身前,掌心朝上,一团深紫色的光悬浮在掌心上方,缓慢地旋转着。
“将魔力聚集,像是绑头发一样,让那些丝线拢在一起,然后让它们自然而然地流出。”
拉菲娜伸出手来,紧闭着眼,直到一团白色的光她掌心上方浮现。
“然后想象这些丝线四散而来,就如同溪流一般流经你的身体。”
淡淡的白光随之流转于身。
与视觉上的寡淡不同的是,那令人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气息自拉菲娜的身上泄出,令洛尼娅几乎有点喘不过气。
但是还好……忍得住,受得了。
而且魔王的教导方式和洛尼娅想象中完全不同。
有点……奇怪?
反正跟家里的老头差别很大,很耐心很温和。
训练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拉菲娜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可以了,收回来。”
拉菲娜睁开眼睛,那道白光随之收拢。
“差不多就这样,你自己按着这个感觉练。洛尼娅,接下来该你了。”
“我?”
“对,你。”
魔王露出了非常严肃的表情。
“我问了一下你那边的训练方法。是专注体术训练对吧。”
“额,是的。”
“高阶血族可以操控体内血液外放?”
“是这样没错……?”
“而你,可以将魔力转换成血液?!”
“姐姐也会……”
魔王正色道:“你知道你这种在我家乡那边叫什么吗?”
“永夜君临者……?”
“胀相!!!”
“那谁啊?”
“这不重要。”
魔王将双手用力拍在了一起,激得洛尼娅和拉菲娜一个激灵。
“来,我说像我这样做,你就跟我这样做。”
“啊?哦、哦。”
“把血浓缩,聚集起来,在掌心之中。”
洛尼娅老老实实地拍掌,然后操控体内的血聚集,浓缩。
“这个叫百敛。然后你试着把血射出去。”
“欸?就这样?”
“你试试。”
咻——
砰。
黑石做的高墙就这样被射中,留下了一个小洞。
“嚯,你天赋也不错啊。我还以为我说得这么简洁,你最多整出来把呲水枪呢。”
“啊,这个……”
洛尼娅能看出来,这个墙壁的质量比自己家里的那个防护墙要强上许多。
而自己之前想要破坏那些东西,还得花老大劲……
“以后你用这招时,记得喊一声穿血。瓦尔德的言灵论你知道吗?喊出招式来真的有强化的。”
“魔王大人……这种事情好像只有高级法师……”拉菲娜弱弱地补充道,尾巴貌似是有点迷惑地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挥着。
“嘘,别急。洛尼娅,接下来这招叫赤鳞跃动……”
血星磊、赤鳞跃动、超新星、血刃、运河……
不知为何,在教导她的时候,洛尼娅总感觉魔王比教导拉菲娜还要上心和认真一点?
而且他教下来的这些技术……有些在家族的典籍里记载过,有些则可谓是闻所未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想来也是,能够将魔力和血液随意转换,本来就是卡托里家特有的能力。剩下的血族如果这样用血的话,那么估计会很容易贫血吧?
“我吃饱了。”
魔王说着这样意义不明的话,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真是个奇怪的人……
但……教的东西还挺好用的。
洛尼娅哼了一声。
“谢谢你……”
“不用谢,反正本来也是即兴的。唉,得赶紧加班去了。”
魔王挥了挥手,刚要转过身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眼睛里那层淡淡的倦意在一瞬间被某种东西取代了。
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往前倾去,摔倒在地。
洛尼娅的身体为之一僵,拉菲娜则愣了一下。
然后拉菲娜动了。
双手从两侧托住了魔王的肩膀,把他往后扶,让他的背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作有点生疏,但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情况了。
“不对……为什么会毫无征兆的……之前明明不是这样……”
她喃喃自语着,将右手按在了魔王的胸口上。
掌心贴着旧袍子的布料,指尖微微用力,陷进了胸腔的位置。
白色的魔力从她的掌心渗出来,透过布料,沿着魔王的胸骨向两侧扩散。
魔王的脸是灰的,像石头。头上的弯角失去了光泽,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洛尼娅站在石柱旁边,看着这一切。
看着拉菲娜跪在石板上,膝盖浸在洒出来的水里,双手按着一个九阶存在的胸口。
用自己的力量,去做某种洛尼娅完全看不懂的事情。
时间过得很慢,魔力在魔王的胸腔上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面色从灰色慢慢回暖。额角弯角上的裂纹没有消失,但不再扩大。
拉菲娜把手从他胸口上移开。
掌心的红光熄灭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那深不见底的魔力在持续输出一刻钟后被消耗了大半。
拉菲娜把魔王的头轻轻放在地面上,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外衣叠了两折垫在他脑后。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
血族的瞳看向她的瞳。
“发生什么了……?”
洛尼娅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拉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洛尼娅面前,尾巴从身后垂下来,贴着腿侧,无力地耷拉着。
“……魔王之位有诅咒。”
声音很轻。比平时更轻。
“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身体会被慢慢侵蚀。魔力回路会一点一点地崩解,像河堤被水冲垮一样。只要时间流逝,崩解的速度就会加快。
他已经撑了很久了,但……”
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眸里的光。
“……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洛尼娅盯着她。
盯着那张比平时更苍白的小脸,盯着额头上还没干的汗珠,盯着垂在身侧发抖的手指,盯着无力耷拉的尾巴。
“……魔王的身体近年来愈发抱恙……这是魔族城内人尽皆知的事情……
我第一次接受训练,他就告诉了我诅咒的事情。我也见过诅咒发作的样子……
他说,像是有火焰灼烧从胃部开始烧起,直到爬满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将其烧焦后再恢复,然后再继续烧焦……”
“所以你学了怎么治。”
“算不上治,只是延缓。把崩解的部分暂时稳住。像用手指堵住堤坝上的裂缝。”
“能堵多久?”
“……不知道。每次发作,裂缝都会比上一次大一点。
而且在发作之前,都会有明显的征兆,像是身体不舒服什么的……像今天这样,突然就倒下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
洛尼娅的手指在胸前攥紧了。
“所以他找你当学生……”
“嗯。”
拉菲娜抬起头。绯红色的瞳孔直直地望着洛尼娅。
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和她的年龄完全不匹配的清醒。
“我是他的继承人。”
内庭里安静了很久。
地面上的刻痕已经完全熄灭了,灰色的石板在暗空下显得格外冰冷。
洛尼娅松开了攥在胸前的手。
她走到拉菲娜面前,伸出右手,抓住了拉菲娜还在发抖的那只手。
掌心是凉的。比平时更凉。魔力耗尽后的体温下降让那只手冷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洛尼娅把那只手攥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握了一下。
拉菲娜没有说话,只是发抖的幅度小了一点。
“所以他想要你替他去死。”
就像那一天,拉菲娜露出了令洛尼娅陌生的一面那样。
这一刻的洛尼娅,也让拉菲娜感到了陌生。
她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拉菲娜张了张嘴,但洛尼娅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是不是逼你了?他是不是其实对你不好?”
洛尼娅往前迈了一步。
“你跟我一起看过的书里都是这样的吧?那种很有天赋的女孩子被道貌岸然的渣滓欺骗,最后失去一切的事情。”
“尼娅。”
“你不可以当,你……”
喉咙卡住了。
洛尼娅的肩膀塌了下来。
下巴在抖,嘴唇在抖,两颗小尖牙咬着下唇咬出了新的齿痕。
“……求求你了……”
声音碎了。
“换个人也可以吧……你不要再跟着他了……我可以跟姐姐商量……给你所有想要的东西……”
拉菲娜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绯红色的眸望着洛尼娅低垂的脸,望着她的黑发。
她把没有被攥住的手抬起来,摸了摸洛尼娅的头顶。
“尼娅。”
洛尼娅没有抬头。
“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听我说。”
洛尼娅的嘴闭上了。
拉菲娜的手指顺着她的头发上滑下来,搭在了她的脸颊上。
“他没有逼我。”
“不……他一定……”
“他给了我选择。第一次训练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了。诅咒是什么,继承意味着什么,会付出什么代价。
然后他告诉我:“如果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你依旧是我的学生。路易会成为下一任魔王。你可以继续住在那间有窗户的房间里,找洛尼娅一起看你的书,”
“路易是谁……?”
“恶魔庭的王子,一个脾气很差的家伙。之前就是由他负责替魔王延缓崩解……”
拉菲娜的眼神暗了一点。
“由他继承诅咒的话,甚至活不过三年。所以他比谁都要努力,只是希望自己到时候能够多撑几天,不让魔王大人失望。”
那个从来不参加聚会,就连传闻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家伙。
拉菲娜的手从洛尼娅的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但有些东西……不是他努力了就能改变的。
如果是我的话,能坚持很久。比魔王大人还要久很多。这些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魔王大人把这些都告诉了我。然后让我自己决定。”
“那你拒绝他就好了……反正那个路易怎么样都无所谓……”
“洛尼娅,我想成为魔王。”
洛尼娅终于抬起了头。
拉菲娜的脸上很平静,像旧书库里的灯光。
“我在旧书库里住了很多年。除了偶尔会拿书本砸我的管理员伯伯以外,没有人来看我或者跟我说话,也没有人在意我在不在。
所以我读了很多书,重复读了很多很多遍。书里写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像是建城、打仗、改革、牺牲、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他们要做这些。”
她看着洛尼娅。
“然后你来了。”
“你成为了我的朋友,给我带了蜜渍的血橙,还给我换了裙子。
你每周都要来枫叶镇,哪怕生病了也要来,甚至为了陪我,在阳光下被晒得脱皮也不肯走。
你还一直训练,明明是公主,还每天都练到浑身都快散架似的,就为了……”
她停了一下。
“……为了我。”
洛尼娅的睫毛颤了。
“所以我知道了。书里那些人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不只是因为大义。也不只是因为崇高。最重要的,他们有想守护的人。
想让那个人能过得更好,想看那个人能够尽情地绽放笑容的样子。”
“你……”
洛尼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拉菲娜看着她。
“尼娅,我想完成魔王大人没能完成的目标,实现真正的和平。
你知道乌托邦吗?我在书上读过那样的国度。在那里,精灵也好翼族也罢、哪怕是辉光的信者乃至帝国的骑士,所有人都可以毫无芥蒂地在一起欢笑,和谐相处的国度。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精灵族的林海看月光花海盛开、在天穹之冠的最顶端欣赏风与云的合奏、在圣辉之城聆听众圣灵低语的教诲、在阿瓦隆为骑士们的荣耀而欣喜。
我想和你……一起在没有战争与痛苦的乌托邦里,就这样活下去。
所以,我要成为魔族的王。
为了……那个我想守护的、重要的人。”
洛尼娅眼中蓄了很久的泪终于溢了出来。
她哭了。
“……混蛋。”
声音含糊不清。
拉菲娜没有继续说话。她静静地张开双手,把洛尼娅抱在了怀中。
尾巴悄悄地伸过来,卷住了洛尼娅的腰,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就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洛尼娅哭了很久。才把头再抬起来。
眼睛肿得像两颗樱桃,鼻尖红得发亮,脸颊的眼泪和鼻涕全部都糊在一起了。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抹。
“……我没哭。”
拉菲娜看着她那张抹完后更脏了的脸,不禁笑了一下。
“嗯。没哭。”
“我真的没哭。”
“嗯。是没哭。”
“……我是不是很幼稚。”
“嗯。”
“你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就那么直白啊……”
洛尼娅认真擦了擦脸,然后继续开口:“……我还是不能接受。”
“我知道。”
“但我拦不住你。”
“……嗯。”
“所以我会看着你。”
“……嗯?”
“你要当魔王,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就把你从那个破位子上拽下来。到时候魔王从坟里爬出来了也不好使,你必须要好好的,明白了吗!”
拉菲娜望着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