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地下三层的石板在那天晚上全碎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洛尼娅坐在废墟中间,仰头望着穹顶上明灭不定的磷火。
蓝色的磷火在黑石表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斑,像一群没有方向的萤火虫。
她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那根丝安静地悬着。穿过血族领地的黑石墙壁,穿过枯骨荒原的灰色天空,穿过人魔边境的枫林,一直连到寂夜堡里的某个房间。
丝线的另一端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
『我在这里』
洛尼娅从碎石堆里站起来。
枫叶镇。
秋天的枫林比五年前更密了。
洛尼娅穿着做工精致的白衬衫和短裤,腿大大咧咧地盘着。膝盖上摊着一张油纸,油纸上堆着剥好的栗子壳和金黄色的果肉碎屑。
拉菲娜坐在她旁边。
五年的时间在这个混血的少女身上留下的痕迹,和洛尼娅截然不同。
她骨架小、长大后则显露出一种精灵般的纤细。
银白色的低双马尾比五年前长了许多,垂到了腰际,发尾在风中轻轻飘动。绯红色的眼眸比以前深了一个色阶,变成了沉静的绛红,和洛尼娅的眼睛颜色意外地接近。
但形状不同,洛尼娅的眼睛带有明显的血族特征,是竖瞳,看着好像随时都可能去捕食什么似的。
而拉菲娜的瞳孔是圆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红玉。
她的角也大了一圈,形状愈发挺拔。
黑色的长袖连衣裙换成了深灰色的高领长袍,跟寂夜那身差不多。只是在领口别着那枚红色枫叶铜发卡。
箭头状的尾巴搭在洛尼娅的膝盖上,尾尖懒洋洋地卷着一颗剥好的栗子,递到洛尼娅嘴边。
洛尼娅张嘴咬住了栗子,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开口。
“所以你上周在联席会上把炎魔庭和影魔庭的烂账理清了?”
“嗯。其实不难,两边的诉求都很明确,只是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分割基准。我用了纷争纪元前的旧疆界图作为参照,再叠加现有的矿脉分布数据……”
“行了行了,听不懂。”
洛尼娅把栗子壳往油纸上一丢,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反正就是你很厉害,所有人都服了,对吧。”
“……不是所有人。伊丽莎庭主投赞成票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那是她的常态。别管她。”
洛尼娅往后靠了靠。
“……给我讲点什么。”
“讲什么?”
“随便。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拉菲娜的眼睛转了转。
“最近在读各族英雄的传记。”
“英雄?哪些?听说风暴帝国那边的国王要换成他的那个小女儿了?”
“嗯?那种事情我倒是没有关注,我读的是法师塔的首席大法师瓦尔德的传记。他活得比魔王大人还久,最着名的贡献是提出了言灵论、并整理重现了龙权纪元的龙语魔法,改变了当时纯血人类们对魔法的理解方式。
据说他年轻时脾气极差,因为把反对他的学者的论文当众烧掉过而被收回了法师籍。但后来又靠着论文和实力拿了回来。”
洛尼娅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就书上画的那个戴眼镜的书呆子?看起来蠢蠢的,跟塞拉差不多。”
“他跟塞拉不一样啦。不过他最出名的传闻是他在继承次席大法师后,迎娶了羊族部落的千金,目的只是为了学习亚人巫术的故事。”
“……听起来好没意思。还有其他人吗?”
“然后是辉光教的教皇贝雅特丽齐。”
洛尼娅的栗子差点呛进气管里。
“那个疯子?”
“嗯。她的经历很有意思。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但实际年龄不明。据说她在成为教皇之前,独自一人走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魔域的边境。有一份非常古老的记录提到,她似乎在纷争纪元初期就已经开始在各处活跃了。”
“……她说她是太阳的孩子,为此她将清扫一切不被太阳所宠爱之物……”
“嗯。这也是她最出名的外号,「衔取烈日的少女」的由来。她自称为太阳的化身,执行世界意志的神明。辉光教的圣灵骑士们所信奉的圣灵绝大多数都是对她不同形象的不同解读。”
洛尼娅缩了缩脖子。
“……别聊这个疯子了,还有呢?”
“埃斯珀菲特的『征服骑士』里德尔。与其他四名被选中的天启骑士不同,他是唯一一个在统一装配二型伪动机的天使部队中依靠军功而被封以称号的骑士。但据说他本人其实是个和平主义者。”
“……天使。”
“嗯,埃斯珀菲特最出名的战争部队,伸展着机械羽翼布施圣光的机甲驾驶员。”
洛尼娅把栗子壳吐在油纸上,眉心拧成一个结。
“……这些不都是敌人吗?”
拉菲娜的尾巴在她膝盖上停了一下。
“法师塔是人族的、埃斯珀菲特也是人族的、辉光教的那群疯子更不用说了。上次边境冲突的时候,那个叫康斯坦丁的圣灵骑士杀了我们三个斥候。你跟我讲他们的英雄故事干什么?”
拉菲娜转过头来,跟洛尼娅对视。
“尼娅,异族的人未必都是敌人,就像魔族未必邪恶。”
“我们怎么可能是邪恶的?”
“啊……”
拉菲娜的嘴唇张了一下,尾巴从洛尼娅的膝盖上缩回来,卷到了自己的腰侧,尾尖轻轻摆了两下。
洛尼娅认得这个动作,是拉菲娜在斟酌措辞时的习惯。
“我不是说我们邪恶。我是说……在埃斯珀菲特的书里,在教会的经文里,魔族就是邪恶的。
纷争纪元的时候,魔之祖因无法接受造物主被驱逐,而在联合军腹地发起了战争。贝雅特丽齐在此时建立辉光教,通过赠予他人圣光来传播信仰,使得教会足以与人之王建立的风暴帝国分庭抗衡,成为了抗击魔族的主力军。
之后黑潮开始泛滥,魔之祖趁机联合黑潮对辉光教进行反攻。由于黑潮能够吞噬圣光,魔法又被龙族垄断,当时大量的信徒只能以机械造物作为战斗方式,为龙权纪元末期,信仰机械的国家埃斯珀菲特的兴起埋下了种子。
与此同时,在辉光教的典籍里,魔族也被描述成和黑潮同源的灾厄。一直到现在,哪怕在边境冲突的时候,魔族对于他们来说也依然是需要被讨伐的怪物。”
“那是他们的偏见!魔之祖后来不是也被黑潮侵蚀了吗!最后如果不是十王庭加入了联合军抗击黑潮,那么黑潮早就已经把整个大陆吞掉了!”
“对。是偏见。但偏见不会因为我们知道它是偏见就消失。尼娅,有人不想让偏见消失。”
拉菲娜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魔王大人想做的事,不是靠打赢仗就能实现的。打赢了,他们怕你。打输了,他们恨你。不管哪种,偏见都还在。”
洛尼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怎么办?”
“了解他们。了解他们的英雄,了解他们的历史,了解他们在意什么、害怕什么、追求什么。不是为了讨好他们,是为了找到能让所有人坐下来好好说话的那张桌子。”
洛尼娅盯着她看。
“……你越来越像他了。”
“像谁?”
“魔王。说话的方式。想事情的方式。看世界的方式。”
洛尼娅抿着嘴,低下头。
“五年前你还会跟我一起骂人贩子是混蛋。现在你大概会说:人贩子的存在反映了边境贸易管制的结构性缺陷,我们应该从制度层面寻找解决方案。”
拉菲娜无奈地笑了笑。
“不,尼娅。人贩子还是混蛋。”
“但你会先想制度。”
“……嗯。”
“我不懂那些。什么帝国英雄,什么疆界分割基准,什么结构性缺陷。我只知道谁对菲娜好,谁对菲娜不好。对你好的,我不打。对你不好的,我就打。
你要去找桌子,那我就替你看着门。谁敢掀桌子,我就砍了他的手。”
拉菲娜望着她。
“尼娅,你姐姐听到你这么说话,又要骂你了。”
风把她银白色的长发吹到了脸侧。绯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洛尼娅的脸。
“不过……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枫叶继续落。红色的碎片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旋转,落在青石上,落在油纸上,落在并排的膝盖上。一片落在洛尼娅的肩膀,一片落在拉菲娜的发梢。
洛尼娅偏过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又搭在自己膝盖上的那条尾巴。
尾尖卷着她的无名指,凉凉的,光滑的,和五年前的触感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