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枫叶镇下了一场小雨,到早晨才停。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空气里残留着雨水洗过的清冷,石板路湿漉漉的,枫叶上挂着水珠,偶尔有一两滴从叶尖滑落,砸在窗台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艾丝珀推开窗户时,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味。
她想,枫叶镇的秋天,气味还是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拉菲娜比约定时间早了大约一刻钟。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几块刚出炉的栗子糕。
她说在镇口那家老面包房买的,还是以前那个老板。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然后把栗子糕放在了她的面前。
“您也吃一块吧,味道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或许是老板手生了?”
“……嗯。”
艾丝珀点了点头,但拉普拉斯妖也在同时开启了解析。
栗子糕的成分和构成,以及内含之物在瞬间被拆解成无数条数据,灌入她的脑中……
只是栗子糕而已。
艾丝珀的眼睛颤了颤,然后拿起了栗子糕,几口吃了下去。
味道的确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拉菲娜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便打开文件袋,将昨天整理到一半的协同作战方案摊开在桌上。
讨论继续。
从深渊环境下的魔力补给周期,到撤离信号的传递方式,每一条她都准备了详细的书面说明。
艾丝珀偶尔提出异议时也会低下头去参考文件,然后给出修正意见。
语气平稳,态度专业,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句与战术无关的话。
然后,在谈到补给线分配方案时,拉菲娜说了一句“关于这个,我昨晚又想了想”。
话说到一半时,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艾丝珀抬起头。
一滴黑红色的液体落在摊开的文件上,在羊皮纸表面洇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拉菲娜的嘴唇紧紧抿着,但从嘴角的缝隙里仍然有黑红色的血往外渗,沿着下颌线淌下来,滴在桌面上。
她抬手想去擦,那只手却抖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的那对透明如同白色水晶的小角,此刻正从根部开始,浮出一道道极其细微的裂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裂纹每加深一分,她肩膀的颤抖就更剧烈一些,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拼命咬着嘴唇,想要把这股来势汹汹的剧痛压回去。
压下去了,但她的身形也随之晃了晃,险些倒在桌子上。
“菲娜!”
艾丝珀在她倒下之前扶住了她。
桌子被她的膝盖撞得往前挪了半寸,桌上的文件被压出一道褶皱,那片刚被她的血弄脏的文件如今已满是斑驳的暗红。
拉菲娜靠在她的臂弯里,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下来。
“……咳……没……没事……艾丝珀……”
她睁开眼睛,对着她露出一个极力想要维持、却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的微笑。
尾巴还在摇,但幅度已经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像一面被风困住的旗帜,无力地扑腾着。
“……你的诅咒……”
“还好……只是忽然会变成这样而已。最近一段时间事情太多,发作得稍微频繁了一些,但还没到当初老师那种……需要人帮忙的程度。咳咳……咳……”
她咳出最后一口淤在喉咙里的血沫,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
擦完之后,她重新在椅子上坐正,把那份被血弄脏的文件轻轻推到一边,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空白羊皮纸。
“……抱歉,让您看笑话了。这份文件弄脏了,我重新抄一份给您。刚才的那些我全部都记得,很快的。”
血还在从她嘴角往外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她那身深灰色的长裙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小花。可她握着笔的手已经开始动了。
艾丝珀的眼皮跳了跳。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寂夜倒在地上时,拉菲娜是怎样的慌张,自己又是多么地迷茫。
“…………要擦一下吗。”
艾丝珀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堵墙,现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那堵墙后面传出来。
她把手绢推过去,在手指触到拉菲娜的指尖时,忽然感到一股冰冷的脉动。
从黑暗之中蔓延而来的、不属于她本人的冰冷。
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谢谢……”
拉菲娜接过手绢,低头擦去嘴角的血渍。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脏那条手绢一样。
擦完之后,她把那条手绢细细地叠好,压在桌角下,没有还回来。
“……你的诅咒已经这么严重了……”
“……没事的。只是偶尔发作,真的不频繁。这次可能是因为昨晚没有……”
她没说完那句话,只是把话咽回去,继续低头抄写。
她的字迹依然工整,每一行都对齐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颤抖的痕迹。
只有羊皮纸上偶尔洇开的墨点出卖了她握笔的手其实一直没有稳下来。
艾丝珀看着她抄写的侧脸,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你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当魔王。
然后她想起来了。
这个问题她很久以前就回答过了。
在寂夜第一次教她怎么用赤血操术的那天,在寂夜堡的训练场路,她说,洛尼娅,我想成为魔王。
她说她明白了那些书里的人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不只是因为大义,也不只是因为崇高,最重要的是,他们有想守护的人。想让那个人能过得更好,想看那个人能够尽情地绽放笑容的样子。
然后她张开双臂,把洛尼娅抱在怀里。尾巴卷住她的腰,说要和她一起在没有战争与痛苦的乌托邦里活下去。
所以她要成为魔王,哪怕要处理无穷无尽的工作,要面对各种难缠的人,要背负起属于魔王的诅咒,她也仍然要成为魔王。
为了那个想守护的、重要的人。
如今那个她想守护的重要的人正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嘴角残留的血迹,看着她用尽全力维持平稳的字迹,看着她那双还在摇、却摇得越来越吃力的尾巴,然后像一堵墙一样,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艾丝珀的指甲几乎深深陷入了掌心之中。
而拉菲娜认真而高效抄完了最后一行后,轻轻吹干墨迹,便把羊皮纸推到艾丝珀面前。
“好了,跟原来那份一模一样。”
她对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下一份文件。艾丝珀看着那份重新抄好的补给线方案,字迹仍然工整,看不出任何犹豫的痕迹。只有最后一行末尾的那个句号比正常略重了一些,墨水在那里多停了半拍,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
然后她垂下眼睛。
她想说你真的不用这样。
你昨晚是不是又在熬夜,你回去之后还要处理多少政事,你这个诅咒到底还有没有办法。
我没有找到怎么解决你的诅咒,我其实想找的,但我找不到。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
所以她们继续讨论,继续研究下一份文件。
窗外的枫叶还在风里摇晃,偶尔有一两片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拉菲娜在翻页的间隙把那条沾了血的手绢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口里。艾丝珀假装没有看见。
她们继续讨论,直到把所有需要讨论的东西都讨论完为止。
“大致就是这样。艾丝珀,如果您觉得没问题,我就先回去了。”
“……可以。”
“那就这样吧。今天辛苦你了,艾丝珀,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
拉菲娜已经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推开了几寸,不过她的手还撑在桌沿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能不能单独站稳。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虚弱的神色,只是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她要说的话。
“……下次,是什么时候。”
“嗯,或许要隔一段时间了。整理出有讨论必要的话题需要一定时间。当然,如果您有意愿的话,也可以通过贝雅特丽齐教皇陛下代转达,我会在把所有事务处理完后赴约。”
“……哦。”
她点了点头。
“那,再见。”
然后,她看到拉菲娜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一个看起来很软的笑。
在这几天的相处中,她感受到的那种与从前完全相同的,发自内心而出的温柔。
是她以为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再也看不到的笑容。
“下周见,艾丝珀。路上小心。”
“……你也是。路上小心。”
门合上了。艾丝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木门。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枚枫叶发卡。
像是当初握着某人的手一样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