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远征开始的那天,世界之脊的山巅没有太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厚重的黑云从北方的天空压下来,像一块被拧到极致的湿布,把最后一丝天光都挤了出去。
数万大军在世界之脊南麓的旷野上列队。
那黑压压的一片,从高处望去,像是大地自己长出了一层会呼吸的、缓慢蠕动的阴影。
风暴帝国的军团在最前方,银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维罗妮卡骑在马上,金色的高马尾被风吹得笔直。
剑圣跟在她身侧,怀里抱着剑,沉默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辉光教的圣灵骑士团列于左翼,白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康斯坦丁站在队伍最前,十字剑已经出了鞘。
贝雅特丽齐没有骑马,也没有站在任何队伍里,只是站在高台边缘,双手交叠在身前,望着北方,脸上挂着那副永远让人猜不透的笑意。
埃斯珀菲特的机甲部队在右翼展开,一百四十台二型伪动机整齐列阵,机体表面的能量纹路此起彼伏地亮起,像一片正在苏醒的钢铁森林。
菲波雷斯的暗精灵们披着与机甲截然不同的黑色装甲,沉默地站在更外围,涅菲莉娅倚在自己的魔导长杖上,紫水晶般的眼睛扫过整片旷野。
兽族的战士、翼族的空卫、矮人的重装方阵、精灵的游侠与祭司、沙民的驭城使……
数十个种族,数十面旗帜,在这一刻全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
魔域的军队单独列在中央偏后的位置。十族王庭的纹章在晦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深沉,拉菲娜站在她的军队最前方,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翻飞,尾尖轻轻点着地面。
在她身后,艾丝珀、埃拉蒂亚、诺艾尔三人站在勇者小队的指定位置,正默默等待着。
瓦尔德站在所有人视线交汇的高处。
法师塔的传送轨道已经启动。
一道淡蓝色的光柱从地面直上云霄,直径足有数十丈,光柱内部有无数符文在缓慢旋转,像是活着的、以光为血液的巨大生物。
科尔玛站在光柱正下方,一头茶色的长发因魔力外溢而微微飘浮。
她双手按在法阵中央,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滑落,但她的声音仍然清晰。
“轨道稳定。外层屏障维持正常。可以开始传送。发布页Ltxsdz…℃〇M”
瓦尔德抬起手。
“深渊远征,正式开始。”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某种术式放大后,清晰地传进旷野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一梯队,进入。”
风暴帝国的先头部队率先动了。
骑士们催动战马,朝着那道光柱前进。马蹄声起初是零散的,很快就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震得地面都在轻轻颤抖。
“第二梯队,进入。”
圣灵骑士团与兽族战士紧随其后,白色的旗帜与兽族的图腾一起没入光柱之中。
“第三梯队,进入。”
埃斯珀菲特的机甲部队依次启动,推进器的尾焰在昏暗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轨迹,像流星逆行,坠入光柱深处。
一队又一队的人走了进去。
那道光柱就像一张永不知饱的嘴,把一支支军队吞没,没有留下任何回声。
魔域的军队也动了。
拉菲娜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十族王庭,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光柱走去。
经过艾丝珀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走吧,勇者小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传送轨道的嗡鸣声盖过去。
但艾丝珀听见了。
“……嗯。”
她握紧了埃拉蒂亚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也在回握着她,温热的,微微发潮。
诺艾尔打了个哈欠,把睡歪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然后站直了身子。
“终于来了啊。走吧。”
四人并肩走向光柱。
光柱越来越近,蓝白色的光铺满了视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铁锈,又像被雷击过的泥土。
艾丝珀在踏入光柱的前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旷野,是仍在列队的军队,是贝雅特丽齐站在高台上的那个小小身影。
“哦呀,贝雅待会再进去~”
她的声音传入了艾丝珀的耳中。
“……谁问你了。”
然后她转回头,迈了进去。
世界在她的感知中被撕成了碎片,又在一瞬间重新拼合。
最先到来的是一阵刺骨的冷。
然后是光。
一种惨淡的、灰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渗过来,没有源头,也没有方向。
艾丝珀睁开眼时,脚下踩着的已经不再是旷野的泥土。
是一片灰黑色的、龟裂的地面,像被大火烧过一千遍又冻结起来的焦土。
空气是冷的,冷得能让呼吸都变成白雾,但同时又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暖意,像是世界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腐烂。
天空是黑的。
比起夜晚的黑,要来得更深、几乎要压到头顶的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偶尔从黑色深处划过的、暗红色的闪电,照亮一小片大地,然后迅速熄灭,把一切重新拖回黑暗。
远处有山。
与世界之脊那样的雪山不同,是布满了扭曲的、怪异的黑色轮廓,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被烧焦后凝固下来的骨架,静静地伏在地平线上。
“这就是深渊……”
艾丝珀低声说。
哪怕做了无数次的准备,哪怕从蕾哈娜那里听过无数次描述,却也仍然要等到自己进入之后,才能真正理解何为深渊。
她握了握埃拉蒂亚的手,确认身边的人还在。
埃拉蒂亚也在看她,天蓝色的眼睛在这片灰暗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遗落在这里的、来自天空的碎片。
“艾丝珀……你还好吗……?”
“没事。”
圣剑在她腰间剧烈震动着,剑身上的白光忽明忽暗,像是在跟这片黑暗激烈地对抗。
艾丝珀把圣剑抽出来。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明亮的光从剑身上爆发出来,逼退了周围数丈内的黑暗。灰白色的地面被照亮,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无数爪痕抓挠过的纹路。
但也仅此而已。
光芒照亮的地方,看起来反而更让人不安。
“诺艾尔,你怎么样。”
“还好啦,就是脑子有点嗡嗡的。这里的魔力浓度高得离谱,还混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解析起来有点费劲。”
诺艾尔揉了揉太阳穴,眼睛半睁着,表情少见地认真起来。
“小心点。这里的黑潮气息会持续侵蚀心神。圣女大人的圣光在这里会被压制,我的空间术式也会受到干扰。唯一不受影响的大概只有……”
她没说完,目光转向了拉菲娜。
拉菲娜站在几人的侧前方,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环境里微微飘动。
她的眼睛闭着,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但尾尖在极轻极轻地颤动。
“我没事。这里的黑暗,反而让我很舒服。”
她睁开眼,绯红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吓人。
“不过这种感觉,我不太喜欢。”
她转过头,看向艾丝珀。
“出发吧,以寻找孽物并清剿为目标,尽可能多地进行清理。”
“明白明白。”
“……了解了。”
“嗯……”
于是他们开始前进。
脚踩在焦土上,发出细微的、像是踩碎枯骨一样的声响。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腐臭味就越浓,黑暗中开始有东西在动。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像是被光芒惊扰的飞虫。
然后那些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是一些人形的影子,佝偻着身子,皮肤灰黑,四肢细长,眼窝里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它们站在黑暗与光芒的交界处,既不靠近,也不后退,只是用那些空洞的眼窝对着这支队伍,一动不动。
“这些程度的交给我就行了,待到他们稍微聚集起来一点后,我再将其处理干净。”
拉菲娜一边继续行进着,一边向着众人说道。
“……所以这些就是……”
“对,这些就是孽物。”
诺艾尔低声说。
“最低级的黑潮造物,没有心智,就连对活物的本能饥渴都没有。尽量别碰它们,也别让它们碰到你。被划伤的话,污染会顺着伤口渗进来。”
艾丝珀握紧了圣剑。
那些孽物的数量在增多。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它们从黑暗里无声地涌出来,围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圈。
然后,拉菲娜抬起了手。
一团比周围的黑更深、更浓的黑暗从她掌心涌出,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地面游了出去。
它掠过那些孽物时,那些东西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体就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无声地崩塌,重新融入周围的黑暗里。
一圈孽物,眨眼间就被清空。
“……走吧。”
拉菲娜收回手,继续前进。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了一片落叶。
但艾丝珀看到了,她的尾巴在那一瞬间僵直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诺艾尔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九阶的『黑暗』在深渊里,还真是如鱼得水啊。”
艾丝珀没有接话。
她只是握紧了埃拉蒂亚的手,跟着拉菲娜,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更深、更黑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