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稻手里的破蚌壳咔嗒一声,硬生生把一颗发黄的蚬子肉挑进破碗里。发布页LtXsfB点¢○㎡蚬子壳扔在脚边的破竹筐里,发出闷响。
水闸的木板一抽开,海水顺着新挖的沟渠涌进来,直冲水车底层的踏板。
“上车。”苏花溪拿管钳敲了一下木柱子。
葛二光着脚跳上木架子,两只手死死抓着横梁上的麻绳,双脚交替踩在宽木板上。木架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改装过的生铁销跟海龟甲咬合得严丝合缝。链斗慢悠悠地往上走。那两个被苏花溪锯窄了的木斗翻过最高点,哗啦一声,第一桶水稳稳当当砸进东侧的沉淀池里。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把地上的干黄泥点子冲得化开了。
苏花溪没做声。她从粗布腰带上解下一根细麻绳,绳头绑着两枚生锈的铜钱。这是她平时用的测线尺。
她走到西侧那个空壳苗棚跟前。铜钱顺着水眼坠下去,提上来一看,麻绳上的水痕在三寸的位置。接着,她转身走向旧盐井。枯树上的老鸦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苏花溪把铜钱扔进旧盐井里,停了三个数,往上一拽。
麻绳上的水痕,明晃晃地多出一截。
苏花溪拿大拇指在麻绳上量了一下,眉头拧紧。比昨晚足足涨了半寸。
远处红树林里,突然传出三短一长的竹哨声。哨音尖锐,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正坐在柴房门口剥蒜的黑脸船工手一哆嗦,半头蒜滚在黄泥地上。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两只手撑着泥地爬起来,膝盖骨直打晃:“东家,这是北坳船帮接货的哨子。他们把咱这盐场当成下货的暗口了。”
苏花溪把测线尺绕在手腕上。
“谢稻。”苏花溪指着外头,“带葛二去水车外侧,顺着红树林根底下摸一圈。”
“成。”谢稻左手把破碗搁在案板上,大步往外走。葛二从水车上跳下来,赶紧跟上。
“程匠头,拿铲子过来。”苏花溪转头喊。
程匠头拖着把生锈的铁铲跑过来。
苏花溪走到旧盐井边,管钳尖指着井沿上那一圈白花花的贝壳滤层。“扒开。”
铁铲顺着井沿往下刮,白贝壳哗啦啦被掀到一边。贝壳底下的黄泥全变成了黑糊糊的一团。一股浓烈的废鱼油味直冲鼻子。
苏花溪拿竹棍挑起一块黑泥,泥里头裹着指甲盖大小的碎海带渣。
“有人动了旧渠。”苏花溪把竹棍扔在地上。
红树林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谢稻大步走回来,军靴踩在黄泥坑里吧嗒吧嗒响。他左手提着个破破烂烂的海带纤维袋。右肩上绑着的细麻布又渗出一点血丝。
“袋子底下让人拿刀划开了。”谢稻把空袋子扔在苏花溪脚边,发出啪嗒一声,“里头原本装的是盐丸。水一泡,盐丸化了,留了一道白色的水线。这水线顺着旧渠底下的暗沟,直通后山干石洞。”
苏花溪手里的管钳在手心里重重一磕,拔腿就往后山跑。
罗婆子正端着个破木盆洗海带,一听干石洞三个字,木盆哐当掉在地上,海水洒了一脚。她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粗布裤腿上全沾着泥。
后山干石洞前头,风吹得野草棵子直倒伏。
那把大铁锁还好端端地挂在烂木门上。发布页LtXsfB点¢○㎡门槛上倒扣着的两个空海螺连位置都没挪过半分。
罗婆子一屁股坐在碎石子上,大口喘气,拍着大腿:“没响,门没动。天老爷保佑,里头的苗没遭殃。”
苏花溪没看那把铁锁。她走到洞壁最底下的一块青石板前头停住。那块青石板上,渗着一片暗红色的湿痕。
她蹲下身,管钳尖直接插进石缝里,两手握着铁柄用力往外一撬。
碎石渣子哗啦掉下来。厚重的青石板被撬开一条半指宽的缝。
石板后头,赫然露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新凿孔。黑糊糊的高浓度盐水正顺着那个孔眼往里淌。孔眼正对着干石洞里头的恒温架底部。
“从旧渠底下打穿了侧孔。”苏花溪指着那股黑水,手指头点在青石板上,“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水车。他们是想拿这盐水慢慢泡死咱们的母株。要不是量了水位,等根系烂发黑了,咱们连哪出的毛病都找不着。”
谢稻左手大拇指按在刀格上,往上一推。咔嗒一声,长刀出鞘半截,刀刃上泛着冷光。
他跨前一步,军靴踩在碎石子上:“我把这面墙拆了,拿石头把水眼堵死。”
“别动。”苏花溪一把拽住他的左胳膊,手指头捏在麻布衣袖上,“这墙后头连着旧渠那个废弃的地下空腔。你一拆,墙塌了,几百缸的咸水直接倒灌进去。母株连个叶子都剩不下。”
谢稻把刀压回去,没说话,看着那股黑水。
院子里传来周青的咳嗽声,接着是破木桶砸在地上的声音。
苏花溪站起身,管钳在腰带上磕了两下,转头看向后坡。水车还在慢悠悠地转着。
“葛二。”苏花溪扯着嗓子喊,“上水车,死命踩。”
葛二在后头应了一声,光着脚就往水车上爬。
“程匠头。”苏花溪指着东侧那个废盐池,“拿大锤,把废盐池底下的排水口砸开。老刘头,拿铁锹把东边那条明沟挖通。”
老刘头提着铁锹跑过来,裤腿卷在膝盖上:“东家,那可是咱刚蓄上的淡水。”
“全灌进旧盐井的外沟里。”苏花溪盯着那个漏水的孔眼,“淡水往里灌,借着地势往回顶。”
程匠头抡起大铁锤,哐当一声砸在废盐池的青石板上。石板裂开一条缝。连砸了三下,排水口碎了。
葛二在水车上踩得木架子直晃荡。水斗打上来的淡水哗啦啦往下冲,顺着老刘头刚挖开的明沟,一股脑全倒进了旧盐井外头的排水渠里。
水流声在后山响成一片。
苏花溪蹲在干石洞墙根底下,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孔眼。
淡水冲进外沟,水位开始往上走。孔眼里的黑水流速明显慢了下来,被外头的淡水顶着,在石缝里打着转。
谢稻靠在旁边的枯树干上,左手握着刀柄。
“淡水压盐水。”谢稻看着外沟里翻滚的泥汤子,“要是压不住呢?”
苏花溪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点子,管钳撑在地上:“那就把整座盐场的水,全部押在这一次上。”
前头院子里,周青拖着两条病腿,正拿葫芦瓢一瓢一瓢地往大水缸里舀水。水缸里的水见了底,露出一层滑溜溜的青苔。
“东家,缸底全空了。”周青扯着破锣嗓子喊。
苏花溪没回头。她看着石板缝里打转的水。外头的淡水水位还在往上走,但那股黑糊糊的盐水也没有退的意思。两股水在旧渠里较着劲,泥沙翻滚,泛起一层白沫子。
“老刘头,去灶房把那半袋子生石灰全扛过来。”苏花溪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干泥。
老刘头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跑。不大功夫,他扛着个破麻袋跑回来,累得直喘粗气,石灰粉顺着麻袋窟窿直往外漏,落在他那件破棉袄上,斑斑驳驳的。
“倒进外沟里。”苏花溪指着那片白沫子。
老刘头解开麻袋口,两手托着袋底,哗啦一下全倒进沟里。
生石灰一遇水,刺啦一声炸开,冒起一股白烟。水面上咕嘟咕嘟翻起气泡,水温眼看着就上来了。泥浆子被石灰一搅和,变得黏稠。
“石灰能吸水发胀。”苏花溪拿管钳敲了敲石壁,“把旧渠的缝隙堵死。”
黏稠的泥浆子顺着暗沟往里渗。那个拳头大的凿孔里,黑水的流速终于停了。没过一会儿,掺着石灰的白泥浆反向顶了进来,慢慢糊住了大半个孔眼。
罗婆子趴在地上,两手合十,对着那孔眼直拜:“活了活了。”
苏花溪管钳在腰带上别好。
“这只是把明面上漏的窟窿堵上了。”苏花溪看着谢稻,“他们在红树林里下了暗口子,那袋化掉的盐丸就是指路的记号。晚上肯定有人顺着记号来摸底。”
谢稻左手在刀格上推了一下,咔嗒一声,刀回了鞘。
“晚上我守后山。”谢稻说。
“你守个屁。”苏花溪一把扯过他左边的衣袖,“今晚全员待在干棚里,把那几口大铁锅全架上。烧火,熬盐。”
谢稻眉头拧起来:“熬盐?水车打上来的全是淡水,拿什么熬?”
苏花溪走到废盐池边上,指着里头那层泛着白霜的盐碱泥。“就熬这废泥。”她转头看向程匠头,“打铁的炉子别熄,把剩下的破铜烂铁全扔进去烧。火烧得越大越好。”
“这大晚上的,烧火熬废泥,图啥?”葛二从水车上滑下来,两只脚丫子全是泥,挠着后脑勺问。
“图个热闹。”苏花溪从兜里掏出那个半截黄铜片,“既然北坳船帮把咱们当成了接货的暗口,咱们就给他们点盏大灯。把人都给我引过来。”
天渐渐黑了。
院子外头的海风又刮了起来,吹得那两扇破木门吱呀作响。
干棚底下,三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火烧得旺,火舌子直往锅底舔。锅里装满了废盐泥和淡水,咕嘟咕嘟翻着泡,冒出的气味又苦又涩。
旁边打铁的炉子里,火光冲天,把整个盐场照得透亮。
苏花溪坐在矮木墩子上,手里拿着半块糙米饼子,咬了一口,硬得直掉渣。她就着凉开水咽下去。
谢稻坐在她对面。他没吃饼子,左手拿着根干树枝,在火堆里扒拉了两下,挑出一个烧红的碳核。
“你当年,在京城也这么算计人?”谢稻突然开口,声音被柴火的噼啪声盖住了一半。
苏花溪嚼着糙米饼,瞥了他一眼。
“在京城,那帮人算计的都是些虚头巴脑的权势。我不耐烦跟他们玩。”苏花溪把剩下的一口饼子塞嘴里,“我只算计能长出粮食的地。”
谢稻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干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人来了。”谢稻声音压低。
干棚外头,红树林的方向,传来一阵格外轻微的踩断枯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呼呼的海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苏花溪站起身,管钳在手里掂了两下。
“葛二,添柴。”苏花溪喊了一声。
葛二抱起一捆干茅草,一股脑塞进灶膛里。火光猛地一蹿,照得半天通红。
门外的人影在火光下晃了一下,停在破木门外头,没了动静。
苏花溪走到门边,手握住门闩,没拉。
门外传来两下极轻的敲门声。接着,是一个压得极低的嗓音。
“里头烧火的,接货的哨子响了,怎么不挂灯?”
苏花溪没答话,她转头看了一眼谢稻。谢稻左手握着刀柄,已经走到了她身后半步的地方。
苏花溪手腕一用力,猛地抽开门闩。
木门呼啦一下拉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头上戴着旧斗笠,身上披着破蓑衣。领头的那人手里提着个漏水的竹篓,另一只手正端着一把生锈的手弩,铁簇尖泛着冷光,直指苏花溪的胸口。
两方对峙,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泥墙上。
领头的汉子手里的竹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头滚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方块。油纸破了角,露出里头白花花的精盐。
谢稻左手大拇指按在刀格上,刚要拔刀。
苏花溪手里的管钳直接砸了出去。铁管钳带着风声,哐当一声砸在那把生锈的手弩上。机括被砸断,短箭歪着飞出去,夺的一声钉在旁边的破门框上,尾羽嗡嗡直颤。
汉子虎口被震得裂开,手弩掉在泥水里。他还没来得及抽腰里的刀,苏花溪已经跨出门槛,一脚踹在他的膝盖骨上。
扑通一声,汉子单腿跪在烂泥里。
“老刘头,拿绳子。”苏花溪拍了拍手。
后头那两个披蓑衣的刚要跑,谢稻左手连刀带鞘抡过去,刀鞘底端的铜包角重重砸在其中一人的后脖颈上,那人一声没吭,软绵绵地倒在黄泥坑里。剩下那个刚转过身,葛二举着把铁锹冲出来,铁锹面啪的一声拍在那人后背上,直接把人拍趴下了。
老刘头拿着根粗麻绳跑出来,三两下把三个人捆了个结实,死结打在后背上。
苏花溪走到领头那汉子跟前,蹲下身。
“旧渠底下的侧孔,是你凿的?”苏花溪问。
汉子咬着牙,死死瞪着她。
苏花溪从兜里掏出那个半截黄铜片,在汉子眼前晃了晃。
“这牌子,是你们主子发给你们的吧。”苏花溪管钳敲在黄铜片上,叮当响。“想要这块地,拿银子来买。敢背地里下暗口子,我让他连北坳的泥滩子都丢干净。”
汉子看着那黄铜片,眼珠子缩了一下,没吭声。
苏花溪站起身。
“扔进柴房,跟那个黑脸船工关一块。”苏花溪交代。
谢稻单手拎起那个领头的汉子,拖着往柴房走。
苏花溪看着地上的那几包私盐,管钳在腰带上别好。
“程匠头,把盐收了。明天拿去镇上,换两袋糙米回来。”
炉子里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海风依旧吹着,后坡的水车还在咯吱咯吱地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