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花溪把那双猪皮手套往腰带里一塞,顺着山坡的干泥沟往下跑。发布页Ltxsdz…℃〇M
天色沉得比来时更凶。海面上刮起旋风,浪头翻着浑浊的黄泥沫子,一下下拍在岸边的青石桩上。原本走惯的泥道全让涨上来的乱潮漫了过去,海水没过膝盖深。
“走红树林外沿的土梁。”苏花溪管钳在枯树干上敲了记脆响,给后头的人指路。
黑脸船工挑着空担子踩进泥窝,葛二光着脚踩在水草上。几人刚绕过礁石湾的拐角,芦苇荡那头传来一阵破锣似的喊声,夹着小娃子的哭腔:“救命……翻船了!”
苏花溪停住步子,拨开身前齐腰高的芦苇。
离岸两丈远的浅滩黑礁边上,一条破乌篷船底朝天扣在水里。一个干瘪的老渔夫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双手死命托着个七八岁的小娃。小娃趴在翻过来的船板上,两只脚泡在水里乱蹬。
那船翻得蹊跷,船尾被一根手腕粗的旧麻绳死死拽住,另一端死扣在暗礁缝隙里。绳子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黑蜡,遇着海水滑腻腻的,根本解不开。
“葛二,抱住岸边那棵老柳树桩,把纤绳拉直!”苏花溪一边解腰间的粗麻绳,一边甩掉脚上的破草鞋。
谢稻迈出两步,军靴刚踩进咸水坑,苏花溪回身一把揪住他左边的粗布衣领。
“你在岸上拽死牵引绳,不准沾水。”苏花溪盯着他右肩上发硬的血痂,“那伤口沾了咸水,整条膀子都得烂。”
谢稻站在齐踝深的水洼里,左手紧紧抓着麻绳这一头。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硬生生停在了干泥滩与海水的交界线上,没再往前迈半步。
苏花溪把另一头绳子系在自己腰间,嘴里咬着把割网短刀,扑通一声扎进黄泥水里。
海水冲得眼睛生疼。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她两腿踩着水,游到乌篷船后头。水底下的暗礁犬牙交错,那根抹了黑蜡的麻绳在礁石上绕了整整三圈,打的是死结,分明是有人故意把船锁死在这处等涨潮淹死人。
苏花溪右手挥起短刀,顺着绳结死命拉锯。短刀在黑蜡上滑了两下,才咬进麻绳里。她两腮鼓着气,连割了七八刀,绳股啪的一声崩断。
“拉!”苏花溪冒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咸水。
岸上的谢稻左手猛然发力,粗麻绳在手心磨出刺啦一声响,硬是单臂借着柳树桩的劲道,把翻扣的破船连带苏花溪一起拖向浅滩。黑脸船工跳进水里,一手一个,把吓得浑身哆嗦的老渔夫和孩子捞上了岸。
老渔夫跪在碎贝壳滩上,呛出好几口咸苦的泥水。
海风吹得老少两人直打哆嗦。葛二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糙米饼,塞进小娃手里。
老渔夫缓过气来,两只老树皮一样的手抓着苏花溪的裤脚,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姑娘,你们不能再往前走了……白石岭这带的赶海人全被打了招呼,有人拿铜钱封嘴,到处散话说你们盐场熬出来的盐带毒,泡死庄稼害死人。谁要是替你们说句公道话,或者收你们的盐,往后出海打上来的鱼虾,一个子儿都别想卖出去。”
“他们拿什么堵的嘴?”苏花溪拧着衣角的水,冷声问。
老渔夫指了指腰间挂着的一枚生锈铁钱:“北坳船帮的暗记钱。拿这个钱,能去北边的老粮栈换陈米。”
苏花溪没多耽搁,带着人赶回盐场。
刚到盐场大门口,两个原先雇来挑泥的临时帮工正站在柴门外头,手里攥着破扁担,脚底下摆着两个空篓子。见苏花溪一身泥水走回来,两人往后缩了半步。
“东家,”年纪稍大的帮工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着泥,“外头都在传,说这片滩子出的盐有毒,碰了手烂,吃了烂肠子。家里婆娘不让干了,俺们……俺们不敢再碰母株边上的泥了。”
院子里的罗婆子提着顶门杠冲出来,张嘴就要骂:“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昨儿还吃着东家给的鱼汤……”
苏花溪抬手拦住罗婆子。
她走到板车前,从底下的草垫里摸出四条晒干的咸红鱼,又数了十六文铜钱,分成两份放在帮工的空篓子里。
“工钱和干货结清了,拿了东西走人。”苏花溪面无表情,“往后盐场的大门朝南开,想回来的,按新规矩算。”
两个帮工接了东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挑起扁担顺着小道溜得飞快。
进了院子,苏花溪从水井里打上两桶淡水。
谢稻把长刀靠在柴堆旁,单手端起木瓢,把清水倒在她手上。苏花溪两手浸在水里,用力揉搓着指甲缝里的黑蜡和血泥。
水瓢里的水冲下去,带走一片黄褐色的污渍。苏花溪看见谢稻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花十五文买来的厚猪皮手套,掌心全被刚才的牵引绳磨烂了,露出里头通红的皮肉。
“盐场的大门有人冲,你冲前头。旧盐仓塌陷,你还冲前头。”苏花溪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他的眼睛,“盐场没了能重盖,你那条胳膊要是彻底废了,拿什么赔?”
谢稻站在原地,单手把烂手套摘下来,扔在木墩上。
“盐场没了能重建,”谢稻语气平淡,“人没了呢?”
苏花溪低头看着他重新换上的干净麻布条,回得硬气:“你也算盐场的一部分,坏了还得重做。”
谢稻嘴角动了动,没生气,低声说了句:“那你别把我当废料扔。”
海风慢慢平息下来,天边露出一抹暗淡的白光。
退潮后的湿泥滩上,老刘头正拿着竹耙子清理被冲上来的烂杂物,忽然在前头的泥洼里叫了一声:“东家,快来看这个!”
苏花溪走过去。
一块被海浪卷上来的破烂旧渔网底下,趴着一只海碗大的金边大青蟹,两只巨钳上还挂着三串碧绿透亮、像葡萄一样圆滚滚的鲜海草。
脑海里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叫嚷声:
【终于又有东西能进本系统的嘴了!三句夸奖,别想拿一句敷衍我!】
苏花溪站在泥滩上,在心里默念:“你反应确实快。”
识海里的光球哼唧了一声,晃了晃。
“你挑出来的东西确实值钱。”她继续念。
那光球抖了抖,似乎在等着最后一句。
苏花溪看着脚边的泥滩,补道:“你虽然爱钱爱闹,但这次给的种子我会好好种。”
【勉勉强强算你过关!这可是本系统的压箱底存货,便宜你了!】
脚下那只金边大青蟹和几串海葡萄凭空化作一道微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苏花溪粗布兜里多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小包。
她捏了捏,纸包里装满了细小坚硬的颗粒,正是【耐盐叶菜原始种子】。有了这东西,后山那几亩刚排完咸水的荒地就能立刻下种。
夜色深了。
西侧的柴房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撞击声。
黑脸船工提着油松火把推开柴门。绑在木桩上的年轻俘虏浑身滚烫,两颊烧得通红,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反反复复吐着胡话:“潮生根……那是潮生根……不能碰……”
黑脸船工手里的火把晃了一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东家,”黑脸船工转过头,声音发颤,“这‘潮生根’三个字,我二十年前在老盐帮行船时,只听那些死在暗礁上的老把式提过一回。”
柴房外头,风声又起,吹得窗纸噗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