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森的话音还没在夜风里散干净,黑脸船工身后的芦苇荡哗啦一响,两个裹着黑布的身影猛地窜出,扯着一条宽口麻袋直直朝他头顶罩下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谢稻手腕骤然发力,掌中黑漆刀鞘脱手飞出。沉重的硬木刀鞘挂着风声,当的一声重重砸在左侧汉子的手腕骨上。那汉子吃痛惨叫,麻袋脱了手。苏花溪半步没退,脚尖冲着泥地里倒扣的空陶罐狠狠一踹。
陶罐翻滚碎裂,里头埋着的粗棕绳猛然绷紧。两道黑影刚想后撤,脚踝被浸了贝壳生胶的绳圈死死绞住,扑通两声栽进烂泥坑里。
鹰嘴礁洞口两侧的黑石后头,跟着又冒出三条精壮汉子。三人手里全端着半尺长的短臂硬木弩,淬了青黑油的生铁短矢齐刷刷对准泥洼中间。
苏花溪没让黑脸船工硬冲,从领口掏出竹哨,鼓起腮帮子短促吹了两声。
高坡上的葛二听见哨响,抱起两根早就架在石坎上的大毛竹管,单手拔掉木塞,猛地往下一推。积存了满满两竹管的浓苦卤水顺着干涸的废沟轰然倾泻,直直冲向潮洞入口。
浓盐卤夹着刺鼻的泥腥气扑面灌过来,溅得三名持弩汉子满头满脸。苦水钻进眼皮,辣得三人直打跌,手里的弩箭失了准头,笃笃几声全扎进烂泥里,脚步狼狈地往潮洞深处缩。
“苏东家好狠的手段!”领头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卤水,在洞口露了脸。他左脸横着一道刀疤,身上穿着短打油皮袄,“拿三筐掺了泥的臭烂盐把老子的人引出来,你当北坳船帮是吃素的?”
“你们拿人来换,我当然得收点利息。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苏花溪反手把生铁管钳握紧,“进了我的盐滩,连一块烂瓦片都别想带走。”
她扯开嗓子朝后院喊了一声:“老刘头,敲壳!”
挂在盐棚木架上的老海龟壳立刻被木棒砸响。咚,咚,咚。沉闷的声响传遍南滩,程匠头和周青带着几根削尖的硬木桩,分头死死卡住了南北两侧的排水坎,把通往苗棚的路堵了个严实。
退进洞里的一名矮个劫匪趁乱拽住黑脸船工的后衣领,拖着人就往洞穴高处的石道上爬。
谢稻单手提刀,踩着滑腻的礁石大步追上去。他刚跨进洞口半步,头顶石梁上突然传出机簧脆响,一道黑影藏在石缝里,抬手就是一箭,直奔谢稻露在外头的右肩。
苏花溪眼疾手快,两步抢到跟前,扯住系在他腰间的粗麻绳,腰胯较劲往后狠狠一拽。
谢稻被拽得侧身跌回土坎掩体后头,生铁短矢擦着他的耳尖飞过,咔嚓一声扎断了后头的干野藤。
谢稻背脊撞在石壁上,低头看着自己腰带上和苏花溪系在一处的死结绳扣。他左手反扣住绳头,把刀横在胸口,声音压在嗓子眼里:“这回别松开。”
“少废话,看脚底下。”苏花溪弯下腰,手指在洞口的干泥地上重重一抹。
地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青灰细粉,正是之前在木箱竹牌背面见过的封舱灰。这东西是海商用来堵船底缝隙的,平日里看着像石灰面,遇着卤水就会发热涨大。
“程匠头!”苏花溪冲着外头大喊,“把洗池的淡水和隔壁的苦卤全放进来!开第三道活水闸!”
程匠头在渠口应了一声,手里的生铁撬棍狠狠一别,蓄在木槽里的淡水混着卤水顺着坡道猛冲进潮洞。
原本铺在洞底的青灰粉末一沾水,发出滋滋的响声,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转眼化作一片黏稠如胶的厚泥层。
两名正准备往石梁上爬的劫匪脚底一滑,双腿陷进膨胀的泥浆里,拔都拔不出来。
领头的刀疤汉子见退路被泥封死,急忙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想去点挂在黑脸船工脖子上的油纸绳。
苏花溪抓起身旁泥坑里的湿盐泥,兜头砸过去。
湿泥啪地糊在刀疤汉子的脸上和手上,刚吹亮的火折子瞬间被咸泥浆浇灭。
谢稻脚步跟上,左手单臂压刀,冰凉锋利的生铁长刀直接贴在刀疤汉子的喉管皮肉上,割出一道细血线。
“黑脸家里的人,在哪?”谢稻手腕不动,声音冷得像海面上的夜霜。
刀疤汉子脖子梗着,嘴唇发颤:“北坳只求财……没绑过老弱妇孺,你们休想把脏水往船帮身上泼!”
苏花溪跨步上前,右手里的生铁管钳直接撬开对方的袖口。
当啷一声,一只寸许长的小铜铃从袖袋里滚落在烂泥地上。
铜铃顶端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铃口本该挂着铜舌头的地方,却死死塞着一小片褪了色的粗蓝布。
黑脸船工挣脱绳索爬过来,两只沾满泥的手哆嗦着捡起那片蓝布,指腹在布角那道歪歪扭扭的红线针脚上反复摩挲。
“这是俺婆娘给娃缝的兜肚边角……”黑脸船工眼珠子泛红,抄起旁边的生铁撬棍就要往刀疤汉子天灵盖上砸,“俺一家老小到底让你们弄哪去了!”
苏花溪一把拽住撬棍的铁柄,把黑脸船工的手硬压了下去。
“人还活着,线才没断。”苏花溪扫了一眼被制伏的三名俘虏,语气平实得听不出起伏,“你要是现在砸碎了他的脑袋,才是真把家里人往死路上送。”
她转过身,对赶进洞里的程匠头和葛二交代:“拿麻绳把这三个人串起来绑在磨盘上,嘴里塞上烂麻布。地上的短弩和生铁箭全收齐,一根别落。”
葛二和程匠头应下,利索地把三张短弩和散在地上的十一根铁矢拾进竹篓,推搡着俘虏往外走。
老刘头在洞口的水沟边蹲着,正拿干草擦洗被踩脏的旧草鞋,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青灰沫子。
谢稻收刀回鞘,站在石壁投下的黑影里,左手把腰间连着苏花溪的绳扣解开,整整齐齐叠好递过去。
苏花溪伸手接过麻绳,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刀疤汉子嘴角。
那汉子下巴脱了力,牙缝里噗地吐出一颗被嚼碎了半边的黑蜡丸。
苏花溪蹲下身,用管钳的尖头小心翼翼夹开残存的硬蜡皮。
蜡丸里头裹着一卷细如韭菜叶的干羊皮条,上面的字迹被唾沫洇开了一大半,只剩下开头极短的一截小楷:“乙四开闸,船不靠岸,货从……”
字迹到这里断了,后半截全让咸水泡成了一团黑墨疙瘩。
苏花溪把残羊皮条折好塞进兜里,站起身,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
院墙外头的小道上,葛二赶着那头瘦毛驴拉着两石粗盐慢吞吞往盐棚走,毛驴脖子上的破铜铃叮当叮当响了两声,顺着夜风传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