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刑部浙江清吏司。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全司官吏一如往日，早早到岗伏案忙碌。
杨锐抱着公文来回穿梭。
魏主事坐在案前，一手翻卷宗，一手端着凉透的茶。
林翊则埋头核对几份地方呈文。
“郎中大人到！”
一声高呼，司内众人纷纷抬头。
来人四十余岁，身着五品官袍，正是浙江清吏司郎中戴文进。
一司主官，真正的一把手。
众人赶忙起身，魏主事率先躬身：“下官见过郎中大人。”
戴郎中摆了摆手：“无需多礼，本官今日过来宣布一件事：明日早朝后，我浙江清吏司全员休沐一日，所有人都回家歇着！”
一时间现场安静得有些过分，大家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浙江司？全员？休沐？
这三个词怎么能连在一起？
魏主事更是当场愣住，满脸错愕，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官员休沐制度虽有规制，但六部公务繁忙，素来极少全员放假。
寻常全员休沐，唯有皇帝万寿圣节这种顶级大典才有特例。
如今无节无庆、无事无由，好端端突然全员休沐，简直是天方夜谭。
魏主事明显有些接受不了。
他这种人，平日让他休半天都觉得耽误公务。
如今突然告诉他明日全司关门，全部滚回家休息，这感觉就像多年旱灾之地突然下了一夜暴雨。
好是好，就是让人怀疑是不是天要塌了。
他忍不住开口问询：“大人，我司公务堆积如山多案待核，为何突然全员休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戴郎中神色淡然解释道：“这半年来全司上下昼夜操劳勤勉办公，本官都看在眼里。”
“所谓张弛有度，弓弦绷得太久也会断，大家明日便休一日，该陪妻儿的陪妻儿，该睡觉的睡觉，该喝酒的……少喝些。”
堂内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气氛顿时松了不少。
魏主事还是不放心：“可浙江几府还有数案未结……”
戴郎中眉头一皱：“魏主事，本官说休沐你听不明白？”
魏主事连忙低头：“下官不敢。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戴郎中冷哼一声：“那些卷宗放一日不会长腿跑了。”
“你自己也半年没歇，明日给本官老老实实回家去，若让本官知道你偷偷跑来值房……后日再多休一天，全司上下都再休一天！”
魏主事：“……”
这威胁多少有些新鲜，别人不听话，罚俸申饬记过。
到了戴郎中这里，你敢来上班，我就再罚你一天假。
一时间，魏主事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戴郎中显然也没打算给众人多问的机会，放完狠话转身便走。
从进门到离开，不过一盏茶工夫，留下满堂官吏面面相觑。
许久不知是谁小声问了一句：“明日……真不用来？”
旁边书吏喃喃道：“郎中大人亲口说的。”
“那就是……真的？”
话音刚落，整个浙江司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终于能歇一日了！”
“我娘子昨日还说，让我陪她去趟娘家！”
“我家那小子怕是都快不认识爹了。”
“你还有儿子记着你，我家狗见我回来都得先闻半天！”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连日积累的疲惫在这一刻像是瞬间散去不少。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明日睡到什么时候。
就连平日里最不苟言笑的魏主事，脸上也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他半年没休息，妻子前几日还抱怨，说自己这个丈夫还不如衙门里那张桌子。
桌子每日都能见到他，妻子反倒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明日有一整天，倒确实能陪陪家人。
想到这里魏主事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欢喜之余，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昨日林翊请假被拒之事，眼角余光下意识扫向立在角落的林翊，心头猛然一跳。
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莫非……是这监生的手笔？
可念头刚起，魏主事便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小子只是个国子监监生，一个连正式官身都没有的年轻人，哪来的本事让整个浙江司停一天？
这可不是给一个人批假，而是整司休沐，连值守都不用留。
这种权限，戴郎中自己都未必敢随便做主。
毕竟六部衙门不是自家商铺说关门便关门，至少需要刑部侍郎乃至尚书那般大人物点头默许。
这般大事，一旦被都察院御史察觉，动辄便是渎职怠政、私放假期的弹劾重罪，寻常上官避之不及，谁敢擅自做主？
魏主事又看了林翊一眼，越看越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少年虽然谈吐不错，家教也好，但据自己所知其父只是乡间秀才。
一个秀才之子，若真有这种通天本事，还用跟着自己这正六品主事混？干脆直接去当尚书得了。
想到这里，魏主事摇摇头将那个荒唐念头抛到脑后。
多半真是上头见浙江司太累，临时发了善心。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明日……巧合罢了。
世上哪有那么多阴谋，有假休就行，管它怎么来的。
天塌下来，也有郎中、侍郎、尚书先顶着，轮不到自己。
念头通达之后，魏主事整个人都轻松不少，甚至破天荒提前吩咐：
“今日把手头急件做完，其余的后日再说！”
众人齐声应下，气氛一片欢快。
……
林翊站在原地，脑瓜子有点懵。
别人不知道这假从哪里来,他能不知道？
昨日晚上自己刚告诉父亲，母亲生辰那天回不去。
父亲当时只说：知道了，你安心当差。”
语气平静，看着完全像是接受了。
结果今天一早浙江司全员休沐，而且刚刚好就是母亲生辰那日。
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骗鬼呢！
林翊沉默许久。
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设想过，父亲若知道自己请不到假，或许会让管家私下递个话，让刑部通融一下，也可能托熟人向魏主事打个招呼。
甚至最直接一点，让刑部侍郎王叔给自己批一天假。
以父亲如今的地位，这都一句话的事。
可林翊怎么都没想到，林川压根没给他搞特殊。
因为单独给儿子批假多少显得有点徇私。
魏主事昨日还讲了一大堆历事监生不得轻易告假的道理。
今日若突然上头一道话下来：林翊例外，让他回家，那魏主事嘴上不说，心里能舒服？
其他监生怎么看？
司里其他官吏怎么看？
林翊自己以后还怎么待？
于是林川选择了一条最简单的办法。
既然给一个人放假不合适，那就全放，所有人都歇，大家一起回家！
如此一来，林翊没有特殊待遇，魏主事也没有被打脸，其他同僚更不会不满，甚至全司上下还得高兴。
至于公务？
耽误一天而已，天又塌不了。
大家都加班半年了，放一天假怎么了？
林翊想明白之后，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就是权势的威力吗？
自家老爹宠妻宠得也太霸气了，为了让儿子回家给媳妇过生日，直接让整个刑部最忙的清吏司全员带薪休假。
这排面，放眼整个大明朝，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林翊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父亲果然还是父亲，自己原本以为在刑部隐姓埋名，已经够低调了。
结果老爹连面都没露，手都没伸到浙江司来。
只是背后轻轻推了一下，整个司便集体休沐。
想到这里，林翊又看了一眼四周。
杨锐已经在和旁人商量明日要不要去城南喝酒。
几个书吏满脸喜色，魏主事也难得眉头舒展。
全司上下，没有一个人因为自己请假吃亏，反倒人人得利。
林翊心里最后那点不好意思，也渐渐散了。
自己能回家陪母亲。
同僚能得一日休息。
魏主事也终于能回去陪妻儿。
谁都没被特殊对待。
谁都没被坏了规矩。
甚至连官场上的脸面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一人请假，全司休沐，这办法看着蛮横。
细想之下，却把所有人的面子都顾到了。
林翊忽然觉得，自己在刑部学的是怎么处理卷宗。
而自己真正需要从父亲那里学的，恐怕还有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