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卡盯着下方那条忙碌的流水线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发布页Ltxsdz…℃〇M领主阁下,这些人,算不得工匠吧?
罗杰也没有反驳。大主教说的是,他们确实顶多算是工人,跟比起差得远呢。
这些工人没有经历过漫长的学徒生涯,没有掌握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全能手艺,甚至很多人来到领地之前,连铁钳都没摸过。
他们就是普通人。
那在大主教看来,什么样的人算工匠?
安洁莉卡不假思索道。能独立完成一件完整作品的人,才算工匠。
罗杰立马反问道。那要是我用一百个不是工匠的人,用这种流水线的方式,造出来的东西比一百个工匠加起来还好还快。那这一百个人,算不算工匠?
安洁莉卡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
见状,罗杰替她把话说了出来。大主教是不是觉得,流水线上造出来的东西,没有?
安洁莉卡很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连她自己都没想好怎么表达出来的那种微妙感觉,竟然被他一语道破。
这简直比读心术还准。
哪怕是读心术,被读之人也得先有个念头才能读到。
可她连念头都还没成形,只是心底隐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被他一语道破了。
看来领主阁下对工匠之道也颇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争论了。发布页LtXsfB点¢○㎡
在地球上,手工与机器的争论持续了数百年,也没有一个定论。
有人觉得手工制品有灵魂,有温度,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所谓不过是手工匠人为了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而编织出来的谎言。
但在这个世界,情况有些不同。
这个世界的,地位远不如地球上那些被尊为的手艺人。
比农民高一点,比商人低一点,跟贵族更是隔着天堑。
他们再精湛的手艺,也只是,而不是。
比如一个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把每一把刀剑都锻打得堪称艺术品,可在那些贵族,学者,神官眼里,他依然只是个打铁的。
他的经验,他的技巧,他的那些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独门绝活,最多传给自己的徒弟,然后随着他的离世而消散,连被记录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可一旦这些经验被拆解,被标准化,被写成操作规程,放在流水线上让普通人去执行,那些曾经只掌握在少数工匠手中的,就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这才是流水线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是简单地提高效率,而是将技艺本身从工匠身上剥离出来,变成一种可以大规模复制的。
工匠会老,会死,会把手艺带进坟墓。
可写在纸上的操作规程不会。
它只会被修订,被完善,被传承下去,一代又一代,永不停歇。
领主阁下的想法,总是出人意料。
罗杰有些无奈道。没办法,我的领地人手严重不足。要是靠现有的工匠,一个一个慢慢培养,十年八年也未必能把这摊生意撑起来。既然没有那么多工匠,那就只能想办法,让普通人也能做出工匠的活。
那您领地里的那些工匠,没有意见吗?安洁莉卡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疑惑。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我又没让他们去流水线上当工人。流水线负责的是那些量大,要求相对固定的标准件。真正精密,复杂,需要临场判断的东西,还是得靠工匠。两者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而且,流水线培养出来的工人越多,领地的产业规模就越大,对高端定制,精细加工的需求也就越大。工匠的活不仅不会少,反而会更多更值钱。
安洁莉卡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不是让流水线取代工匠,而是用流水线做,让工匠去做。
地基越宽越厚,塔尖才能建得越高越稳。
那些原本只能做些粗活的普通工匠,可以去做更精密的活;原本做精密活的顶尖工匠,可以去挑战更顶尖的作品。
安洁莉卡轻叹了口气,这位领主做的事情,跟她印象中的做生意不太一样。
普通的商人,想的是怎么把东西卖出去,怎么多赚几枚晶币。
可这位领主,他似乎是在搭建一个体系,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参与进来,都能从中获益的体系。
工人赚到了钱,工匠赚得更多,更多的商品涌入市场,市场又反过来催生更多的需求,需求再推动生产规模进一步扩大。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循环。
每一个环节都在放大,每一轮循环都在加速。
而她现在看到的这一切,不过是这个循环中的一个小小片段。
最可怕的是这个循环一旦启动,就很难再停下来。
因为它不是靠某一个人的意志在运转,而是靠利益在驱动。
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拼命往前跑。
跑着跑着,就把那些还在原地踏步的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安洁莉卡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片领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它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一点一点地舒展筋骨。
而她不知道,这头巨兽彻底醒来之后,会把这片大陆变成什么样子。
她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光明神会在这片大陆上屹立千年,经历过无数风浪,见证过无数王朝兴衰。
她也走过不少地方,可像海森堡领这样的地方,她从未见过。
它不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领地,更像一个漩涡。
一个正在不断扩大,把周围一切都吸进去的漩涡。
那些商人,工匠,平民,甚至贵族,一旦靠近,就再也挣脱不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挣脱,而是因为漩涡中心给他们的好处,远比外面多得多。
要是给它足够的时间,让它继续扩张,继续壮大……
安洁莉卡不敢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