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安洁莉卡瞥了眼挂在阳台上的衣服,想到神会高层家的小辈们也会这么蹲在盆边搓衣服,心中有些好笑。发布页Ltxsdz…℃〇M
他们家的长辈要是看到这一幕,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估计有一半得当场背过气去,剩下那一半,得撸起袖子冲到罗杰跟前讨个说法。
她又问了一遍。领主阁下,神会的孩子送来之后,也是这般一视同仁?
当然。罗杰毫不犹豫的点头。大主教回去把这规矩跟那些人说一声,免得回头孩子挨了鞭子,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这话我记下了。不过领主阁下,我倒是好奇,要是真有哪家闹上门来,你打算怎么办?
罗杰冷哼一声。让他家孩子滚蛋,又不是我求着他们来的,我还用得着跟他们赔笑脸?
安洁莉卡听他这么说,倒没觉得意外。
也就这位领主阁下敢说这话。
换个人说,也许是赌气;从这位嘴里说出来,是实打实的办事章程。
在学院里转悠一圈,到了中午,他们来到学校食堂。
看着学生们排队打饭,安洁莉卡开了个玩笑。领主阁下怎么不让这些孩子们也学做饭烧菜?
原以为罗杰会给出什么正经的回答,谁知他随口回道。学院的课程里确实有烹饪课。
啊?!安洁莉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真有?
也不怪她如此惊讶,在这片大陆上,烹饪通常被视为女性的职责。
贵族男性若是下厨,会被认为有失体统,传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发布页Ltxsdz…℃〇M
罗杰看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大主教觉得不妥?
安洁莉卡斟酌了一下说辞。倒不是不妥,只是领主阁下的教育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呢。
这些孩子里不少是家里的嫡子嫡孙,将来要继承家业的。
让他们去学烹饪,怎么想都有失体统。
大主教,烹饪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而是成为绅士的必修课。
绅士?安洁莉卡愣了愣。这又是什么?
这位领主口中时不时蹦出几个她没听过的词,她早就习惯了。
这回又冒出个。
这些年走南闯北,她听过的称呼多了去了。
可这个,听着不像官衔,也不像爵位,倒像是某种……某种什么呢?
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品格,或者说是一种做人的标准。不看你出身多高,家底多厚,也不看你头衔多长。看的是你这个人本身。
安洁莉卡还是有些不太明白。骑士和贵族不都有这样的品格标准吗?
罗杰露出一抹不屑的神情。大主教,骑士的品格标准是什么?忠诚、勇敢、荣誉……说白了都是往外使的,是拿给他效忠的主子看的,是拿给对手看的,是拿给他身后那面旗子看的。
贵族那套呢?说穿了就是一句话,我比你有钱。门第、血统、排场,全指着这个撑着。祖上阔过,自己躺着也体面;祖上没阔过,再怎么折腾也上不了台面。
这两样加起来,教出来的是什么人?见了比自己身份高贵的人,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见了比自己低的,下巴恨不得戳到天上去。
对上头一个样,对下头一个样。人前人后又是两个样。这样的品格,说穿了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立的。
而我说的绅士,是不管对着谁,都是一个样。
对上头,不谄媚;对下头,不轻慢。见着国王,该行礼行礼,可腰是直的;见着扫地的,该让道让道,眼睛也不往下瞟。
兜里有几个钱,日子过得好,不必挂在脸上;兜里没钱,日子过得紧,也不必觉得矮人一头。
绅士这套东西,是往内使的。不是做给谁看,是拿来跟自己较劲的。
安洁莉卡听着听着,不禁陷入沉思。
这比信神难多了。
信神容易。
心里发虚的时候,跪下去念叨两句,胸口就松快了。
做错了事,去神前忏悔一场,捐点香火,心里也就过去了。
可要没人给你跪,没人听你忏悔,你自己在半夜里把那点事翻出来,一遍一遍地问自己,那才是真过不去的。
领主阁下,这种人怕是不好教啊。
罗杰也不接她的不好教,反问了一句。大主教,您说这不好教,是教起来费劲,还是压根教不出来?
安洁莉卡一时没答上来。
费劲是费劲,可跟教不出来,中间隔着一条线。
她心里清楚,自己说的不好教,其实心里头想着的是教不出来。
只是这话不能明说。
毕竟光明神会的教义,也是要人向善的。
她要是说教不出,岂不是等于当着这位领主的面,把光明神会千百年的教义一并否了?
领主阁下,您觉得能教出来?
罗杰没急着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大主教,我要是拍着胸脯跟您说,肯定是糊弄您。
教不教得出来,我不敢打包票。可要说压根教不出来,我也不同意。
您想想,您自己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安洁莉卡一愣。
对,您。您生下来就是白衣大主教?
安洁莉卡失笑。当然不是。
话一出口,她便反应过来,明白了罗杰的意思。
既然白衣大主教不是天生的,绅士也不是。
安洁莉卡顺着这话往下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方才那句不好教站不住脚。
真要论起来,光明神会里那些个主教、枢机,哪一个是从娘胎里就带着一身圣光的?
刚入会那会儿,还不是一样的孩子,一样的笨手笨脚,念错了经要挨训,做错了事要罚跪。
后来一年一年熬下来,规矩刻进骨头里,才熬成今天这副人模人样。
绅士那套东西,说穿了也是一回事。
规矩刻进骨头里,就成了本能。
本能这东西,看着是天生的一般,其实哪一样不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安洁莉卡想通了这一层,也就没再纠缠好不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