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拼命使眼色,嘴唇翕动了两下,“别闹……别闹……”
那妇人显然是才知道,胸口剧烈起伏着。发布页LtXsfB点¢○㎡
她转过头来,看到宋凛那张脸,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拉住宋凛的袖子,眼泪涌了出来。
“正好!今日你往日同僚都在,大伙评评理!他刚做生意挣了点钱,就把这个狐狸精弄出来了!”
宋凛没甩开她的手,也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老黄,又看了一眼琴女怀里的孩子,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树上。
瘦猴心领神会,装作随口一问,“做的什么生意?能挣这么多?”
老黄妻子也愣了。
她显然不知道。
瘦猴转头看向老黄,眼尾挤出了褶,“黄哥,什么生意这么来钱?”
老黄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干得像高粱刷子刮锅底,“字画……倒卖字画……”
“字画是挣钱。”瘦猴点点头,围着院子慢慢踱圈,“可也挣不到一座宅子加一房外室啊。”
金算盘补一句,“收名家字画的价也不低,你哪儿来的本儿?”
老黄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赔笑道,“没收真的,教人做赝品……”
宋凛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盯着他,“当年送上京城的那一批,也是你叫人做的?”
“不不不!不是!”老黄猛地抬头,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子乱转,声音劈了叉,“那是楚金源的真货!真的!”
宋凛冷笑一声,朝瘦猴使了个眼色。
瘦猴会意,从怀里摸出一粒黑褐色的药丸,走到琴女身边,弯下腰看着那个两岁多的孩子,咧嘴一笑,“来,给你吃个好吃的。”
老黄知道瘦猴暗器门出身,最通毒理。
当年凌风镖局暗器门秘药“见血封喉”,甭管多大伤,就是喂了毒的针尖刺出一粒血珠子,不出半个时辰,人就没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镖局还专为这药去衙门请了文书。
“扑通”一声,老黄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我说的都是真的!求你!求你们放过孩子!”
他妻子吓傻了,整个人往后一跌,撞在柱子上。
琴女也慌忙跪下,把孩子死死搂进怀里,“我的孩子!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啊!”
瘦猴把那粒药丸在指尖转了转,又朝孩子递近了一点。
“我说!我说!”老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闷在石板缝里,“那批货……那批货是楚金源让我验的……
我去了看出来是假的……
但他给了我二百两……
让我别出声,就说出去了也死无对证……”
宋凛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黄。
“那批货是谁做的?”
老黄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瘦猴把那粒药丸在孩子面前晃了晃。
“是……是楚金源从南边找的人,专门做的仿品!我只管验!我只管验啊!”
“那批真货呢?”宋凛问。
老黄拼命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老楚说是丢了,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说贿赂高官而已,那庸才不识货,我才应下。
我绝没想着害镖局,没想着害老镖头啊!”
“咚——!”
哑石一脚将老黄踢倒在地,脚死死踩着他的脑袋。
“说得好听!老子差点被流放挖煤窑!”
宋凛垂眸看着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动了动嘴皮,“没想着害他……可他死了,火急攻心,一口血溅到房梁上。
他咽气的时候,还在说让我千万不能让兄弟们寒心……”
老黄叫得哎呀连天,“我也是没办法!那会儿花红有了身子,我不赎她不行啊!
我总不能让我儿子在烟花柳巷长大……”
两个女人吓得哭哭啼啼。
琴女抱着孩子缩在马车边,眼泪把缎布衣裳的前襟洇湿了一片。
她不敢看老黄,也不敢看宋凛,只是一遍遍地把孩子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好像这样就能挡住什么。
孩子被勒得不舒服,扭着身子要挣出来,她更用力地箍紧,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是哄孩子还是求人。
老黄的妻子彻底瘫坐在柱子底下,两只手还保持着攥韭菜的姿势,可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没哭出声,眼泪就那么一行一行地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滴在细棉衫子上。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老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孙瞎子拄着竹杖站在院子角落,从头到尾没出一声。
等到瘦猴把那粒药丸收回去、老黄瘫软在地上之后,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清清楚楚。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宋凛转过身来看他。
孙瞎子摇摇头,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不再说话了。
宋凛朝瘦猴、虎子抬了抬下巴,“把人带上,去衙门。”
虎子和哑石一人架一边,把老黄从地上拎起来。
老黄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脚一沾地就软,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
琴女抱着孩子从马车边挪开,贴着院墙根一步步往后退,退到石榴树后面,又往大门方向挪。
她的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发白,像是在算着自己从哪条路跑出去不会被人拦住。
反而是老黄的妻子从柱子底下扑了上来。
她双手死死攥住宋凛的袖子,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胳膊里,“你们要带他上哪儿去?”
宋凛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为了验字画,这些年眼睛一直不好,天一变就肿,进了脏地方会流脓的!他去不得大牢啊!”
她声音已经变了调,顾不上刚才还在骂琴女“狐狸精”,顾不上院子里还站着外人和那个两岁的孩子。
“当年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们要多少钱,我们想办法给你们,别带他走!求你们了!”
金算盘站在一边,把手里的绳子往地上一扔,嗤笑了一声。
“你们给?”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这个攥着宋凛袖子的女人。
“五千两雪花银,老镖头的命,五十多号兄弟三年吃下的苦,你怎么给?”
妇人张了张嘴。
“五千两”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根本就没听清金算盘后面说的“命”和“苦”。
单单“五千两”就已经把她吓傻了,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得她这辈子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她家的宅子、那棵石榴树、那方青砖的院子,加起来恐怕连零头都不够。
她张开的嘴又合上了,攥着宋凛袖子的手慢慢松开,整个人顺着柱子滑到了地上。
瘫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虎子和哑石把老黄架出了院门。
老黄被架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也哭了,眼泪混着汗从下巴滴下来,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她偏过头去,没看他。
孙瞎子从院子角落走过来,竹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经过瘫坐在地上的妇人身边时,停了停。
他侧过头,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嘴里低低地念了一句。
“他这飞来运,到头了。再往后都是劫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