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个曾经与她姐妹相称,如今一身破败,形同游魂的虞江。发布页LtXsfB点¢○㎡
甲板中央,一块素白麻布静静覆盖着一具清瘦身躯。
麻布平整,一动不动。
苏逸走得安静,温柔一如他这一生。
无人不惋惜,无人不痛惜。
东湖老将军望着海面沉沉暮色,长叹一声:
“奇才陨落,天妒良臣啊!”
东湖明月攥紧腰间短刀,眼底发红,一言不发。
今日大胜,本该举国同庆。
可整艘战舰,无一人有半分喜色。
赢了江山,输了故人。
世间最沉重的胜利,莫过于此。
木筏靠岸。
虞江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所有大周将士下意识握紧兵刃,目光戒备。
虞江谁也不看。
他越过万千甲兵,越过肃立诸将,径直走到那方覆着白布的身影前。
他缓缓蹲下身。
指尖悬空,迟迟没有落下。
半晌,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碎:
“苏逸……一路走好。”
凤婉看了一眼虞江,再看一眼白布下的身影,憋着眼泪转头看向远方。
海风卷着暮色压下来,沉沉覆在整艘主舰之上,压得人胸口发闷。
大胜的旌旗猎猎作响,可半点扬不起人心的快意,只剩无尽的死寂悲凉。
所有人都沉浸在痛失苏逸的悲痛之中,无人察觉甲板最阴暗的梁柱阴影中,一点冷光极快地闪烁了一瞬。
细碎、隐秘,转瞬便消融在昏暗里,仿佛只是海风折射的错觉。
没人知晓,樱花岛沉海的余孽未绝,那是藏在暗处、蛰伏到最后的死士,只为搏一次同归于尽的刺杀。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下一秒,劲风骤起!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壁而出,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黑衣裹着未散的海腥血气,手中短刃淬着幽蓝剧毒,直直朝着毫无防备的凤婉心口刺去!
变故突生,全场死寂被瞬间撕裂。
大周将士距离尚远,兵器未及出鞘,完颜静玄刚抬步便差了半步,虞甄儿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阻拦!
凤婉伫立船舷,满心悲恸,心神恍惚,压根来不及反应这猝不及防的杀招。
短刃破风的锐响近在耳畔,死亡的寒意瞬间缠上她的四肢百骸。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败的身影骤然扑出。
是虞江。
他本半蹲在苏逸身侧,身形颓败,心如死灰,可身体却比意识更快。
过往半生权谋算计、猜忌拉扯、两难抉择,在这一刻尽数作废。
什么棋局输赢,什么滔天悔恨,统统抵不过这一瞬的本能。
他几乎是凭着刻入骨髓的惯性,猛地侧身,彻底挡在了凤婉身前。
冰冷锋利的短刃,没有丝毫偏差,狠狠划开了他的脖颈。
利刃入肉的轻响清晰刺耳,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雪白的麻布之上,染红了素净一片,触目惊心。
一瞬之间,万物静止。
刺客的动作骤然僵住,来不及再刺第二下。
甲板上所有将士的惊呼、兵刃出鞘的脆响、海浪翻涌的声音,全都戛然而止。
虞江身形微微一颤,没有挣扎,没有错愕,甚至没有半分痛苦。
脖颈间的伤口翻涌着滚烫的热血,源源不断流失,带走他最后一丝体温与气力。
他眼底密布的红丝缓缓褪去,那积压了许久的、沉甸甸的死寂与悔恨,也跟着缓缓散开。
他终于动了。
微微偏头,视线越过肩头,落在身后猝然失神的凤婉身上。
这一刻的他,再无左右摇摆的犹豫,也无棋差一着的悔恨。
只剩下一身洗尽铅华的平静,干净得近乎透明。
他这一生,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为了赢旁人梦寐以求的权与功,却输掉了所有真心待他的人。
他负了沉入深海的阿静,亏欠了坦荡赤诚的苏逸,更蹉跎、亏欠了身前的凤婉。
这一生的两难,这一生的愧疚,这一生求而不得、守而不能的遗憾,好像都随着这道致命伤口,尽数还清了。
颈间的血还在汩汩流淌,染红他残破的衣袍,顺着指尖滴落在甲板,晕开点点血色。
虞江的视线渐渐开始涣散,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费力地牵了牵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无悲无喜,只剩解脱。
不用再两难,不用再愧疚,不用再日夜承受蚀骨的悔恨。
挺好。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眼,望向黑海深处那片沉寂的海面。
那里葬着阿静,葬着他这辈子唯一甘愿陪他沉沦、却被他亲手辜负的那份真心。
“阿静……”
气若游丝的两个字,碎在风里,无人听清。
若是黄泉有路,他终是可以去向她赔罪了。
不必再留在人间,守着满目疮痍的残局,守着无尽无期的悔恨独活。
身子一软,虞江直直向后倒去。
凤婉猛地回神,心口骤然剧痛,下意识伸手接住他下坠的身体。
滚烫的鲜血沾满她的银甲,温热的触感刺得她指尖发颤,浑身僵硬冰凉。
她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失色的脸,望着那道狰狞致命的颈伤,喉咙骤然发紧,堵得连一丝呼吸都难以维系。
刚刚强忍压下的泪水,在此刻轰然决堤,砸落在虞江冰冷的脸颊上。
她刚刚失去了温柔赤诚的苏逸,如今,又要彻底失去这个纠缠两世、亏欠两世、遗憾两世的虞江。
一旁,完颜静玄已然拔剑出鞘,剑光凛冽,瞬间刺穿那名死士的咽喉。
黑影轰然倒地,再无生机。
可杀了刺客,也挽不回流逝的生机。
海风依旧猎猎,血色漫过甲板,混着未散的硝烟与海腥,悲凉得让人窒息。
虞甄儿立在不远处,怔怔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满地猩红,眼底一片空洞漠然。
“师父,他死了……”
虞甄儿怔怔立在原地,唇瓣无声翕动。
那句心底的呢喃落尽风里,无人听见。
他想起幼时灯下,驼背老人手把手教他观局、识人心,教他效忠主上、明辨取舍。
老人临终前唯一的叮嘱,便是让他舍了虞江,紧随凤婉,护她周全,助她成事。
他听话照做,蛰伏数年,冷眼旁观他步步为营、深陷两难,看着他一路算计,也看着他一点点弄丢所有真心。
他曾怨过他的偏执,厌过他的摇摆,也曾敬过他的隐忍。
可到最后,他却落得这般干干净净、一无所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