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包着绿人造革的厚重木门。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一股热烘烘的暖气迎面扑来。
夹着浓烈的蜂窝煤燃烧味。
陆长风跨进林业局一楼大厅。
反手带上门。
把外头的风雪和严寒彻底截断。
大厅很空旷。
水磨石地面有些发灰。
上面满是行人踩出的半干泥水印。
墙根底下的几节暖气片。
正往外渗着热气。
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正对面的白墙上。
刷着“护林防火,人人有责”八个红字。
红漆有些掉色剥落。
左边是个半圆形的木头服务台。
台子表面泛着油光。
后头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干事。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的确良工作服。
袖口套着黑布套袖。
正缩着脖子。
翻看一张油墨味很重的报纸。
手边放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
茶缸盖半掩着。
冒着微弱的热气。
陆长风大步走过去。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发出沉闷的踩踏声。
干事听见动静,没抬头。
只当是哪个村里来讨要砍柴批条的闲汉。
他翻了一页报纸。
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
陆长风停在服务台前。
抬起右手。
弯曲食指。
在木头台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扣扣。”
“同志,找个管事的。”
陆长风声音低沉,透着冷气。
干事被打断了看报的兴致。
他皱着眉头。
很不耐烦地掀起眼皮。
视线在陆长风那件破旧的棉袄和沾泥的布鞋上扫了一圈。
嘴角往下撇了撇。
眼底毫不掩饰地浮出一抹嫌弃。
“找管事的?”
干事端起搪瓷茶缸。
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吸溜了一大口温水。
“局领导忙着呢,哪有空见你。”
他把茶缸顿在桌上。
发出咣当一声。
“批柴火去找你们村大队开条子。”
“没条子这儿不管。”
干事挥了挥手,像赶要饭的叫花子。
“出去出去,别在这站着挡我光。”
说完。
他低下头继续盯那份旧报纸。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陆长风没动。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从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光线。
他冷眼看着这个仗势欺人的小办事员。
嘴角扯了一下。
右手探向斜挎在腰间的绿帆布包。
粗糙的手指捏住黄铜拉链头。
用力往下一扯。
“呲啦——”
生涩的金属摩擦声。
在大厅里突兀地响起。
干事厌烦地再次抬起头。
嘴巴张开。
正想破口大骂。
陆长风的手已经从包里抽了出来。
攥着两块厚实方正的物件。
手腕翻转。
猛地往下一压。
“啪!”
一声震耳的巨响。
两沓用白纸条死死扎紧的大团结。
重重地砸在服务台的木板上。
砸起一层细微的浮灰。
“我不批柴火。”
陆长风身体微微前倾。
盯着干事的脸。
“我来谈一笔上万块钱的山林承包买卖。”
干事的后半截骂娘话。
直接卡死在喉咙里。
他那双眼睛猛地瞪大。
眼角因为撕扯过度,泛起几道红血丝。
视线死死黏在那两块绿油油的钱砖上。
崭新的十元纸币。
带着浓烈的油墨香。
两千块钱定金,就这么明晃晃地摆着。
干事的手剧烈一抖。
胳膊肘撞翻了旁边的搪瓷茶缸。
茶水泼洒出来。
顺着桌面往下流。
那份报纸瞬间被浸透了一大片。
他浑然不觉。
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抖成了筛子。
膝盖磕在木板上。
发出砰砰的响声。
上万块的买卖。
他干了三年。
连一百块钱的整票都没经手过几次。
眼前这个穿破棉袄的泥腿子。
到底是哪路活财神?
“这……您……你……”
干事舌头打了死结。
结巴了半天,一个囫囵字都没吐出来。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找个管事的出来。”
陆长风站直身子。
语气平淡,没有半点起伏。
大拇指在钞票边缘轻轻拨了一下。
纸币发出沙沙的响声。
“您、您等着!”
干事连滚带爬地从圆凳上站起来。
大腿撞在抽屉上。
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根本顾不上揉。
转身就往二楼的木头楼梯方向狂奔。
鞋底踩着楼梯。
发出急促杂乱的咚咚声。
大厅里安静下来。
陆长风站在台子前,把手插回棉袄兜里。
听着二楼传来的隐约说话声。
不到五分钟。
楼梯上响起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个年轻干事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
一路小跑着下来了。
中年男人四十出头。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头发剪得很短。
两鬓带着几根白霜。
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间。
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蓝黑墨水。
这是青山镇林业局的一把手。
杨局长。
是个出了名的实干派。
不摆官架子,眼里只认成绩和实事。
杨局长走到大厅中央。
目光直接略过陆长风那一身寒酸的打扮。
死死落在了服务台面上的两千块钱上。
他浓密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抬起头。
迎上陆长风深沉锐利的视线。
两人隔着几步路。
静静对视了两秒。
杨局长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
看不到任何讨好和局促。
那双眼睛像深水潭一样深不见底。
透着一股子生猛和绝对的自信。
这不是个普通的乡下汉子。
是个能扛事的硬骨头。
杨局长心里有了底。
他偏过头。
看了身后还在发抖的干事一眼。
“小赵。”
“去泡两杯茶,拿我柜子里的好茶叶。”
干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跑开了。
杨局长转过身。
主动对着陆长风伸出右手。
“我是杨卫国。”
“小同志,去我办公室谈吧。”
陆长风伸出长满老茧的手。
跟他握了一下。
杨局长的手掌宽厚,力道很足。
陆长风收回手。
抓起桌上的两块钱砖。
重新塞进帆布包。
跟着杨局长走上二楼。
二楼最里侧的局长办公室。
门一推开。
一股陈年旧纸的纸墨味飘了出来。
屋里没生火炉。
靠着两节旧暖气片供暖。
温度不高。
靠窗摆着一张三屉办公桌。
桌面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和图纸。
左边靠墙是一张黑色人造革双人沙发。
沙发皮子裂了几道小口子。
露出里头黄色的海绵。
最显眼的。
是办公桌后头那面白墙上。
贴着一张巨大的青山镇及周边山脉林区详图。
图上画满了各种红蓝色的圈记。
“坐。”
杨局长指了指那张破皮沙发。
自己拉开办公桌前的木椅子坐下。
干事小赵端着两个白瓷茶缸走进来。
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茶水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低着头退了出去。
“咔哒。”
木门关紧。
走廊里的杂音被彻底隔绝。
杨局长端起茶缸。
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茶叶。
喝了一口。
目光透过升腾的水汽,再次审视着陆长风。
1982年。
政策春风刚刚吹到底下。
上面虽然喊着承包。
但山林这一块,整个县里都没人敢当出头鸟。
荒山打理太难,后续投入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小同志。”
杨局长放下茶缸。
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脊背挺直。
“你在下面说,要谈承包买卖。”
他声音沉稳有力,不绕弯子。
“政策上确实有这条路子。”
“你定金也拿出来了,可见有这份胆量和底气。”
杨局长身子微微前倾。
“你想承包哪座山头?”
陆长风没有碰桌上的热茶。
他站起身。
军大衣的下摆扫过茶几边缘。
旧皮靴踩在木头地板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后面。
站在那张巨大的林区地图前。
陆长风抬起右手。
粗糙的食指伸出。
直接点在地图最北边。
一块用红笔画着叉号的危险区域上。
指尖重重地敲了一下脆黄的图纸。
发出一声闷响。
那里是全镇人都避之不及的死地。
毒蛇。
猛兽。
连绵的原始绝境。
“这里。”
陆长风转过头。
看着杨局长惊讶的脸。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阎王岭全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