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陆长风呼出的白气吹散。发布页Ltxsdz…℃〇M
他收回望向省城方向的视线。
搓了一把冻得发硬的脸颊。
皮靴在雪地里踩出嘎吱一声闷响。
转身跨进院子,反手带上那扇厚实的原木大门。
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摩擦音。
门一关,山里的寒气被死死挡在外头。
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灶坑里的松木劈柴烧得正旺。
木炭裂开,火星子往上直蹦。
空气里飘着一股杂鱼炖粉条的酱香味。
热腾腾的。
熏得人胃里舒坦,连骨头缝里的凉气都被驱散了。
林清秋正弯着腰。
拿木头锅铲在黑铁锅里慢慢翻搅。
细软的布领子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几缕头发黏在白净的脸颊上。
陆长风走过去。
脱下军大衣扔在炕沿上。
他拽过个小木扎坐下。
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根粗柴,塞进灶坑里。
火苗“腾”地往上窜了一截。
橘红的光打在他冷硬的下颌上。
“这趟去镇上,接了个大单子。”
陆长风拿火棍拨弄着炭火。
“过半个月。”
“省城那边的车直接来山脚拉货。”
“得备齐五十斤野生猴头菇,还有五张全乎的紫貂皮。”
他声音沉稳,像在安排明天的早饭一样平淡。
林清秋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铁铲磕在锅沿,发出一声脆响。
“五十斤?”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
“这大雪封山的,上哪抠那么多去。”
“紫貂那活物多精明,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一只。”
“后山那片地热泉眼附近,长得快。”
陆长风盯着跳跃的火苗。
“镇上侯经理那头,野猪肉和冷水鱼也不能断。”
“这段时间,我得往深林子里多跑几趟。”
“趁着现在名气出去,把摊子铺开。”
林清秋转过身。
拿搭在脖子上的半旧毛巾擦了擦手。
眉头微皱,眼里透出担忧。
“深山里头太险了。”
“要不咱少出点货,家里现在钱够花了。”
“犯不上拿命去换。”
陆长风扯了下嘴角。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拍在她拿着毛巾的手背上。
掌心粗糙温热。
“有银月和熊霸跟着,出不了岔子。”
“这生意刚铺开,得把长风的招牌彻底砸瓷实。”
两人在灶台边的低语声。
混着铁锅里咕嘟咕嘟的水泡声。
透着一股子踏实过日子的烟火气。
里屋的土炕上,三个丫头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鼾声。
镜头转到山脚下的靠山屯。
夜黑得像块发霉的破抹布。
西北风刮过光秃秃的老榆树,发出呜呜的怪响。
老陆家的院子里。
积雪没过了脚脖子,冻得梆硬。
连扫雪的人都没有,一片破败。
东厢房的木板门被推开。
刘招娣端着个豁口的破瓦盆走出来。
盆里是洗过碗的半盆脏水。
上面漂着几片烂菜叶子。
她冻得缩着脖子。
大腿在寒风中直打哆嗦。
那条缝了五个补丁的旧棉裤,根本挡不住外头的冷风。
走到院墙根底下的臭水沟旁。
她刚把盆里的脏水泼出去。
水花落在冰面上,发出刺啦的结冰声。
一阵压低了的说话声,顺着土墙飘了过来。
“听说了没?”
“镇上国营饭店的侯经理,放出话来了。”
这是村口田大牛的声音。
他正跟两个闲汉蹲在墙根避风抽旱烟。
红色的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散发着劣质烟叶的刺鼻味。
“啥话?”
另一个人咋舌问。
“以后饭店最高档的山货野味,只认阎王岭陆老二的。”
田大牛吐出一口烟圈。
“这叫啥?这叫垄断!”
“我大舅子在饭店后厨帮工,亲眼瞅见的。”
“那野猪肉,侯经理按市价的五倍收的!”
“我的亲娘哎。”
旁边的汉子吸了口冷气。
牙齿打着颤。
“五倍?那一天得搂多少大团结进兜?”
“几百块都挡不住吧!”
田大牛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
“镇上其他几个老猎户去送野鸡。”
“连饭店后门都没进去,直接被撵走了。”
“人家放出话了,除了长风林场的牌子,剩下的全当烂肉处理。”
墙头里头。
刘招娣端着空瓦盆的手僵在半空。
冷风吹过她的头皮。
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五倍的价钱。
只收他一个人的货。
这几个字像生锈的长钉子,硬生生砸进她的脑门里。
极度的眼红像发了疯的野草。
在她干瘪的肚子里疯狂乱长。
她甚至忘了刺骨的严寒。
手腕一松。
瓦盆从手里滑脱。
“啪嗒。”
掉在冻土上。
滚了两圈,沾满黑色的泥壳子。
刘招娣没去捡瓦盆。
转身撒丫子就往正房跑。
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她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子,扑向正房的木门。
正房里没生炉子。
冷得像个大冰窖。
王桂花披着那件掉了色的黑棉袄,盘腿坐在土炕上。
腿上盖着一床破棉被。
她手里端着个缺了大口的粗瓷碗。
正拿干瘦的指头蘸着碗底的一点咸盐水。
塞进嘴里嘬。
想用咸味骗骗饿得抽筋的胃。
“砰!”
木门被刘招娣一头撞开。
寒风夹着雪粒子直接灌进屋里。
打在王桂花的脸上。
王桂花冻得一哆嗦。
破嗓门立刻扯了起来。
“作死啊你!”
“门板撞坏了拿你的骨头填啊!”
刘招娣顾不上挨骂。
她几步冲到炕沿边。
胸口剧烈起伏。
大口喘着粗气,喷出浓烈的白雾。
“妈!”
“老二……老二他在镇上把生意全霸占了!”
她语无伦次。
两只手在半空乱比划。
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
“刚才大牛他们在墙根底下说。”
“国营饭店垄断了,只收老二一个人的山货!”
“价钱翻了整整五倍!”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死寂。
连外头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王桂花嘬着手指的动作僵住了。
沾着盐水的手指还含在嘴里。
没拔出来。
“你听清了?”
她慢慢把手放下。
声音有些发抖。
“垄断了?”
“听得真真的!”
刘招娣急得直拍大腿。
啪啪作响。
“人家别人去送肉,连门都不让进。”
“一天就进账几百块现大洋啊!”
“那钱都快堆成山了!”
王桂花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像羊癫疯发作。
干瘪的腮帮子一鼓一瘪。
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响的吞咽声。
“咕咚。”
干咽了一大口唾沫。
嗓子眼干得像要裂开,像吞了一把沙子。
几百块。
五倍的价钱。
这钱要是放在老陆家的炕席上。
她想吃几个白面馒头就吃几个。
这钱本来是老陆家的!
那个窝囊废生在老陆家,长在老陆家。
他这一身的打猎手艺,也是吃老陆家的饭长出来的。
凭什么他现在吃香喝辣。
自己要在这破屋里啃指甲盖里的盐巴!
眼红冲昏了理智。
王桂花猛地扬起右手。
“当啷!”
手里那个缺口的粗瓷碗。
被她狠狠砸在泥地上。
摔得粉碎。
尖锐的瓷片崩得到处都是,有一块直接扎进了泥墙的缝隙里。
“这丧尽天良的白眼狼!”
她咬着牙。
双眼冒着幽绿的凶光,在黑暗里格外瘆人。
“那是拿咱们老陆家的根子在换钱!”
刘招娣在旁边缩了缩脖子。
退后了半步。
“妈,他现在有熊护院,咱也惹不起啊。”
“长海哥前天尿了裤子跑回来,现在还在屋里腿软呢。”
“惹不起?”
王桂花冷笑一声。
声音像砂纸磨玻璃。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股毫不掩饰的阴毒。
“明着抢不过,还不能借刀杀人?”
她从炕上滑下来。
趿拉着破布鞋。
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的碎响。
“二狗子被熊吓破了胆。”
“不代表镇上那些混道上的人不敢要钱。”
“镇上那么多地痞流氓。”
“只要告诉他们,山上木屋里藏着成堆的大团结。”
王桂花抓起炕头的一件破棉袄。
胡乱披在身上。
那双三角眼里闪着毒蛇一样的光。
“走,去找二狗子那帮人!”
“我就不信他老二能三头六臂!”
说罢,推门走入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