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杨卫国的手掌重重拍在大腿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灰布裤腿扬起一层淡淡的浮灰。
力道太大。
他掌心泛起一阵红晕,却根本没觉得疼。
这股子热血直冲脑门。
他转身冲着虚掩的木门吼了一嗓子。
“小赵!”
“滚进来!”
木门被猛地推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音。
干事小赵缩着脖子挤进屋里。
手里还攥着半截削得坑坑洼洼的铅笔。
他吓得一哆嗦,不知道老局长发什么疯。
“去机要室。”
杨卫国指着桌上的空地。
“把特批山林承包的合同底稿拿出来。”
“填上阎王岭全境。”
“三十年死契。”
“马上打字!”
小赵愣住了。
嘴巴微张,铅笔在手指间打滑。
差点掉在地上。
“局长,那可是禁区啊,这批文……”
“少废话!”
杨卫国瞪着眼,眼角拉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出了事我担着!”
“给你十分钟,拿不出来你明天去烧锅炉!”
小赵不敢再触霉头。
转头跑出办公室。
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夹着几声慌乱的喘息。
屋里静了下来。
只有暖气片渗水的滴答声。
没过一会儿。
楼下传来老式打字机沉闷的敲击声。
“嗒、嗒、嗒。”
金属字模撞击在复写纸上。
声音生硬。
陆长风拉过一把木椅坐下。
单手扯开肩上的绿帆布包。
铜拉链发出“呲啦”一声涩响。
有些刺耳。
他把手探进去。
抓住两块用白纸条扎紧的钱砖。
手腕翻转。
“砰。”
两厚沓大团结砸在办公桌上。
桌角的白瓷茶缸跟着跳了一下。
茶水溅出两滴,落在木头纹理里。
“头五年的包山费,外加防盗押金。”
陆长风声音很沉。发布页LtXsfB点¢○㎡
他没多废话。
“点点。”
小赵捧着几张刚印好的红头文件跑回来。
正好看见桌上这堆绿油油的票子。
他腿肚子抽了一下。
差点绊在门槛上。
油墨味在屋里散开。
纸张边缘还带着点打字机压出来的温热。
“点钱。”
杨卫国把文件接过来,冲着小赵扬了扬下巴。
小赵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走上前。
手指刚碰到钞票边缘,像被炭火烫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亲手摸过这么多现钞。
大拇指沾了点唾沫。
抠断封签纸。
“唰啦,唰啦。”
纸币摩擦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绵密。
清脆。
小赵的手直抖。
数错了一次,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结结巴巴地重头数。
“局长,一分不差。”
他声音发颤。
把点好的钱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杨卫国点点头。
拿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
拧开笔帽。
在红头文件的末尾刷刷签下名字。
字迹力透纸背。
他把文件推到陆长风面前。
“字我签了。”
杨卫国拿起桌上的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但光有我的章不行。”
他划了根火柴。
火苗跳动,点燃了烟丝。
一股辛辣的旱烟味飘开。
“阎王岭横跨靠山屯的后山。”
“这合同,必须得有你们村委的大印。”
“赵铁柱那头倔驴,不见兔子不撒鹰。”
“底下人难缠得很。”
陆长风拿过文件。
纸面粗糙。
他折了两下,塞进棉袄贴胸口的内兜。
按了按。
“我自己去办。”
他转身要走。
“等会。”
杨卫国吐出一口青烟。
把烟头在玻璃烟灰缸里重重一按。
火星子灭了。
发出一声极小的轻哧。
这笔买卖不仅是钱。
更是他下半辈子的政绩工程。
放着陆长风一个人回村。
万一那帮没见识的村干部眼红闹事。
这块生态林场的肥肉就得飞。
杨卫国走到木衣架前。
一把扯下那件厚实的军绿色大衣。
披在身上。
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黄铜钥匙。
在手里晃了晃。
发出哗啦的金属撞击声。
“我跟你去。”
杨卫国抓起桌上的黑皮公文包。
夹在腋下。
“公家出面,我看赵铁柱敢放个什么屁。”
陆长风脚步顿住。
回头看了这个雷厉风行的老局长一眼。
他扯了下嘴角。
露出一抹冷硬的笑意。
“谢了。”
两人走出办公楼。
外头冷风刮骨。
吹得地上的雪沫子打着旋儿飞。
院子里停着一辆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
车身沾着不少干泥巴。
帆布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雪。
杨卫国拉开车门。
坐进驾驶座。
插进钥匙,用力一拧。
“轰——”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声爆响。
车身剧烈抖动起来。
排气管喷出一大团呛人的黑烟。
陆长风拉开副驾驶的门。
坐了进去。
车厢里没暖气。
人造革的皮座椅冻得邦硬,像块石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混着机油的干涩气味。
闻久了直冲脑门。
杨卫国挂上挡。
一脚踩下油门。
离合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吉普车像头笨重的野猪,窜出了林业局的大铁门。
车轮压着镇上的冰雪路面。
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
铁皮发出哐当哐当的动静。
陆长风单手抓着车门上方的铁把手。
稳住身子。
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
枯黄的树干和灰白色的雪原交织在一起。
模糊成一片残影。
他没说话。
左手隔着破棉袄,按在胸口那个硬邦邦的纸块上。
文件还没盖全印。
但他心里很稳。
有了公家这尊大佛开道,靠山屯那些腌臜算计,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填满了车厢。
杨卫国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
骨节泛白。
路面太滑,底下的烂泥和冰块混在一起。
他不敢开得太快,但油门始终没松。
三十里山路。
平时走得费劲。
吉普车生生在雪堆里压出了一条黑色的车辙。
一个多小时后。
靠山屯低矮的土墙轮廓出现在视线里。
村里的雪下得厚。
土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几只在枯草垛里刨食的野狗。
听见发动机的轰鸣。
吓得夹着尾巴窜进了胡同深处。
吉普车冲进村口。
带起一溜白色的雪沙子。
打在旁边的土墙上,簌簌作响。
前方就是大队部的院子。
杨卫国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双手同时打满方向盘。
“吱嘎——”
黑色的橡胶轮胎在结冰的冻土上死命摩擦。
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长长尖叫。
车身猛地一甩。
斜斜地停在大队部正门口。
扬起半人高的雪雾。
这动静太大了。
像平地炸了个响雷。
周围几户人家的破木窗户。
瞬间推开了。
木板磕在墙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一双双眼睛顺着窗户缝往外瞅。
端着破碗喝糊糊的村民跑到院门口。
全探长了脖子。
眼珠子瞪得溜圆。
吉普车!
这穷山沟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回四个轮子的铁疙瘩。
这是来了多大的官?
车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推开。
车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声。
一双黑色的旧皮鞋。
重重地踩在雪地上。
踩碎了一块冰棱。
杨卫国夹着那个黑皮公文包。
军大衣的下摆在冷风中翻卷。
他黑着脸。
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队部的木门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