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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牵丝

    我是他的木偶。发布页LtXsfB点¢○㎡


    这个名字是他给我起的,但我更喜欢他唤我时的那个眼神——浑浊的、干涸的、却始终藏着一点火光的眼神。


    他叫我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叫。


    那个雪夜,我们被困在破庙里。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冬天了。


    他的手指一年比一年僵硬,从前能在我背上弹出清脆节拍的指节,如今弯曲时发出和我一样的“咔哒”声。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好看的银白,是枯草堆上落了一层薄雪的那种白。


    庙外风雪大作,天地之间再没有第三种声音。


    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整个人蜷缩在我身旁,像一枚被风吹落的枯叶。


    “冷……”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牙齿咯咯地响。


    我多想抱抱他。


    可我只是一个木偶,四肢被丝线牵着,只能在他摆弄之下做出动作。


    没有他的手指牵引,我连一根小指都抬不起来。


    他知道我听见了。


    他一直都知道。


    老人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摸向火堆旁仅剩的几根枯枝——那已经是最后的柴火了,湿透了,怎么也点不着。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寒冷已经渗进了骨头里,连火焰都无法驱逐。


    他又看了看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望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路上他一直在念叨,说这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就只剩下我了。


    说我陪了他六十年,从他还是个青年的时候起,一直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花了。


    他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在说服自己。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火堆。


    火堆很小,眼看就要熄了。


    他在犹豫。


    若是把我投进去,便能添一把火。


    我这身子是上好的紫檀木,浸了六十年的桐油,烧起来必定又旺又久。


    足够他撑过这个夜晚。


    我看得出他的犹豫。他的手慢慢伸向我,又缩回去。再伸,再缩。


    “爱……”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像从裂缝里漏出来的风。


    我无声地望着他,望着这个陪了我一辈子的老人。


    他的眼角挂着冰碴子,不是泪,因为他的泪早就流干了。


    他张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像一只被遗忘在雪地里的老狗。


    我做好了被他投入火中的准备。


    我是他的物件,他的傀儡,他从十六岁雕琢到七十六岁的作品。


    我的存在就是被他牵动、被他使用、被他需要时捧在手心、不需要时装进箱笼。


    我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若是能化作一把火,温暖他最后的夜晚,倒也不算辜负了这一场相遇。


    可是他没有。


    他把手缩了回去,紧紧地、死死地把我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紧得我木质的肋骨都要裂开了。


    “不烧,”他说,“不烧了。”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传过来。


    “烧了你,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我的心脏——如果木头也有心脏的话——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他牵动的丝线,是我自己。


    然后,他不动了。


    风雪在外面整整嚎了一夜。


    破庙里的火堆在子夜时分彻底熄灭了,暗红的余烬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变成一堆冰冷的灰。


    他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冷,从我后背贴着他胸膛的那片皮肤开始,凉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慢慢的、不慌不忙的,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


    他的手臂还环着我。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蜡烛,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那么灭了。


    没有挣扎,没有声响,没有告别。


    他就那样抱着我,在睡梦中去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进来的时候,我依然被他抱在怀里。


    他的手指还扣在我的腰间,僵硬了,怎么也掰不开。


    我挣扎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想动一动,我想抬起手,我想像他抚摸我的头发那样摸一摸他的脸。


    咔。


    那根丝线断了。


    不是他牵动的,是我自己挣断的。


    咔咔咔咔——


    一根接一根的丝线从我的关节处崩裂开来,细碎的银丝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便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我的手指颤了颤,然后,缓缓地、艰难地,抬了起来。


    我活了。


    不是他给我的活——是他用命换给我的。


    我将他的手臂一点一点地从我身上掰开,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他。


    他的手臂已经僵硬了,掰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响声,每一声都像是谁在我心上划了一刀。


    我把他放平在地上,双手捧着他的脸。


    那张脸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脸——六十年的朝夕相对,每一道皱纹我都认得,每一根白发我都数过。


    可是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过,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没有跳动。


    什么都没有。


    我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


    没有呼吸。


    什么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枚他亲手安上去的小木块咯吱作响。


    我发不出声音,可是有什么东西从我眼眶里涌了出来——不是眼泪,是木头里渗出的树脂,黏稠的、透明的、带着松香味儿的,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我哭了。


    一个木头做的、被丝线牵了六十年的傀儡,在那个清晨,抱着一个死去的老人,哭了一整夜。


    天明,天又暗。


    暗了,又明。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一滴树脂落在他唇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像石头一样冰冷了。


    我把他埋在了破庙后面的山坡上。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我用双手——不,用我的木手指,一块一块地刨开冻土,刨了整整三天。


    指甲断了又裂,裂了又断,指节磨得几乎只剩木芯。


    我把他的身体轻轻地放进去,最后一次拂平了他的白发。


    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是不想回头。


    是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法往前走。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穿过了多少座山,趟过了多少条河,我自己也数不清了。


    春天的时候,身上会生出一层薄薄的青苔;夏天的时候,日头把我晒得滚烫;秋天的时候,落叶把我埋起来,像一个无人认领的坟茔;冬天的时候,雪落在我身上,一层一层地积,像他从前给我披的那件旧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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