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日仙气入五洲,是所有人盼了不知多少年的盛景。”
他记得很清楚。
窥天计划成功的当晚,整座衍一会的地底祭坛都在震颤,天穹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缝隙,仙气如涓涓细流缓缓淌下。
五洲界的修士们疯了似的涌向高处,恨不得把天都吸干。
那几日各宗门传讯玉简亮得跟烟火似的,满世界都是窥天计划陈宫的喜讯。
方知意当时站在衍一会的观星台上,山主就在他身边,那位向来沉稳得近乎冷漠的老人,那一刻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嘴里反复念叨着“成了,成了”。
可半个月后的清早,方知意正在衍一会的静室中稳固刚突破的合体后期修为,顾芊芊就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发梢快垂进茶碗里。
突然间,静室地面轻轻一震,一道灵光从地砖缝里钻出来,蹦蹦跳跳蹿上半空,“啪”地炸成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方小子!把瞌睡虫拎上,立刻滚来书院通天塔!我是塔灵大人!你师妹到了,朗馨元和荒也在,江野那破铁疙瘩我一块儿塞进来了!动作快,别磨蹭!”
字迹歪七扭八,落笔重的地方溅着灵光碎屑,活像小孩子拿笔戳出来的。
顾芊芊吓得一个激灵坐直了:“啊?怎么了?谁叫我?”
方知意皱眉一瞬便松开,能绕过衍一会大阵直接传讯给他的人,真要对他不利,犯不着整这出。
他起身抱起顾芊芊御风而起,衍一会的大能们竟无一人阻拦,想来是早已得了知会。
通天塔第一层,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液态。
柳依莲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一排灵气凝成的小纸鹤,正撅着嘴挨个给它们画翅膀,嘴里嘀咕着“左边大一点右边小一点不对称不好看”。
听见入口动静,她“呀”了一声,手忙脚乱把纸鹤全拍散,站起来规规矩矩往旁边退了两步,低头唤了声:“大师兄。”
方知意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去。
柳依莲乖得跟被拎住后颈的猫似的,两手背在身后,脚尖不安分地蹭着地面,脸上却老老实实,半点儿不敢造次。
等她确定方知意目光挪开,才偷偷冲顾芊芊挤了个鬼脸。
塔内另一侧,朗馨元静静立在墙边,一身素白衣袍纤尘不染,眉眼清淡得像幅没上完色的水墨画。
她手里捏着卷竹简,不紧不慢地翻着,听见方知意进来只微微抬眼轻颔了下首,便又低头看书去了。
她身侧站着荒,少年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腰间别着柄短刀,看见方知意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礼。
荒身后半步,江野那具傀儡静静矗立,和之前并没什么区别。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方知意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塔顶:“塔灵大人,今日召我们前来……”
话音未落,塔顶“噗”地冒出一团灵光,晃晃悠悠落下来,在半空凝成个小娃娃模样。
七八岁光景,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赤着脚悬空盘腿坐着,穿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青色短袍,袖口拖拖拉拉垂到膝盖,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胳膊。
它打了个哈欠,拿胖乎乎的小手揉眼睛,龇出两颗小虎牙:“哎呀,方小子你这么严肃干嘛?我又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方知意面色不变:“那您直说便是。”
塔灵翻了个白眼,两只小脚丫在半空晃荡,忽然一个翻身倒挂,小揪揪垂下来晃来晃去,声音倒难得正经了几分:“行吧行吧,不闹了。我跟你说,那仙气有问题。”
塔内静了一瞬。
柳依莲正偷偷伸脚尖去够地上的纸鹤碎屑,听见这话“嗖”地收回来,乖乖站好。
方知意眉头微拧:“什么问题?”
“说不上来!”塔灵一个鲤鱼打挺翻回正坐,两条短腿一盘,小手一摊,表情又无辜又理直气壮,“不是毒,不是煞,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东西。那仙气干净得很,是仙界的产物没错,可它渗进人经脉的时候……我感觉有一层不对劲的东西跟着进去了。特别薄,特别细,像有人往两块贴好的玉中间塞了根头发丝。你们肯定看不出来,但我眼睛比你们尖!”
它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又赶紧补了一句:“看在江野那小子的面子上,我把你们弄进来了!通天塔里我做主,外头爱怎么闹怎么闹,伤不着你们一根毛!”
方知意沉默片刻,拱手行礼:“多谢塔灵大人庇护。”
塔灵“嘿嘿”一笑,拿小胖手指着他:“还是你有礼貌,比江野好多了!”又转头冲柳依莲挤眼睛,“小妮子你别偷偷摸摸藏你那破纸鹤了,我看得见!”
柳依莲脸一红,赶紧把袖子里半只纸鹤捏碎,低声嘟囔:“我、我没藏……”
方知意没功夫理会她们斗嘴,当即祭出三枚传讯玉简,分别打入惊羽宗、迷月宫、青云派的宗门大阵。
三枚玉简都是同一句话:“事有变,速速封山。一切等我消息。”
后来的事,印证了塔灵的判断。
五洲界修士的修为像点燃的干柴,突破速度疯了一般。
大乘修士的数量短短数年间翻了几倍,中低阶修士井喷式增长,宗门扩招告示贴满了每一座城。
可透过塔壁望出去,方知意能清楚看见那些修士眼底压着一层焦躁。
柳依莲每天趴在塔壁上往外瞅,越瞅越不安,回头看见方知意淡淡扫来的眼神,到嘴边的碎碎念又咽回去,只小声说了句:“师兄……外面好像不太对。”
三宗静观十年后,元羽亲临通天塔,隔着塔门与方知意对望半日,最后只说了句:“封山。信你。”
师娘托人带话进来,简简单单五个字:“照顾好自己。”
柳卿则是等元羽走了之后才偷偷摸摸来到塔前,隔着塔门搓着手,说方知意这种关头都还惦记着青云派,心里肯定有他,不如趁早加入青云派,待遇好商量。
柳依莲捂着脸不敢看:“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忘挖我大师兄!”
柳卿理直气壮:“这叫人才储备!”
之后,三宗同日宣布封山,全界哗然。
骂的、猜的、堵山门的,沸反盈天。
但山门紧闭,阵光流转,什么都闯不进去。
五洲界继续热闹着。
热闹到第一位大乘巅峰修士闭死关冲击渡劫,三日后整座洞府炸成齑粉,那人经脉尽碎、灵根崩散,只剩一口气吊着。
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无一例外。
全界终于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先前的喧嚣更骇人。
坊市里渡劫丹价格跌至谷底也无人问津,所有修士抬头望天的眼神都变了味道。
就在这片压抑到窒息的沉寂中,塔灵再次唤了方知意。
那日方知意正在塔中静修,塔顶“噗”地冒出一小团灵光,小娃娃模样的塔灵从光团里探出半个脑袋,两根小揪揪先露出来,然后是圆乎乎的脸蛋,冲方知意招手:“方小子!上来上来,跟你说个事!”
方知意起身飞上塔顶灵台。
塔灵盘腿坐在他面前,难得没翻跟头没倒挂,两只小手托着腮,小虎牙收了收,表情说不上多严肃,但话里的分量不轻:“山主他们找到一方小世界,需要派人先锋探路。”
方知意心头微动:“您的意思是……”
“我没啥意思!”塔灵一摆手,又咧开小虎牙笑了,“我就是觉得,五洲界这一摊烂事儿,说不定出路就在你这一趟里头。具体是啥我不知道,我又不是算命的。但我选了你嘛,那肯定得有始有终对不对?”
方知意沉默片刻:“我去。”
塔灵“嘿嘿”乐了,小短腿一蹬跳起来,两只胖手一拍,塔顶灵光嗡鸣,降下两样东西:一座巴掌大小、通体玄青的玲珑小塔落入方知意掌心,另一团银白色的星辉悬在半空,流转间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仿制塔,虽然不是正品,但是保你小命还是够的。”塔灵晃着脚丫子,“那团叫星灵,跑得贼快,你祭出去瞬息千里都算它没发挥好。这是装它的盒子,当年江野那小子用过的!还有啊,夹缝里头要是遇着麻烦,别傻乎乎跟人家硬拼,撒丫子跑就完了,我可不想费劲捞你!”
方知意将两样东西收好,郑重行礼。
塔灵挥挥胖手:“行了行了别磨叽了,赶紧去集合,人家都等着了。”
集合点在群山环抱的一处谷地,方知意到时已是人山人海。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大乘修士。
七位大乘正在谷地中央调试阵法,灵光一道一道镌进地面符文,空气被挤压得微微发烫。
他寻了块平整石头坐下调息,指尖搭在膝上,静静等着入口撕开。
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方知意抬眼望去,一头体型庞大的巨虎正不紧不慢从山道上踱下来。
毛色油亮,四肢矫健,琥珀色眸子炯炯有神,只是步伐间带着股懒散劲儿,走两步还打个哈欠,露出白森森的尖牙。
就是可惜是个秃头。
旁边有修士瞥了一眼,嘀咕“怎么还有妖兽来凑热闹”,便不再多管。
虎子也不理人,径直穿过人群往山谷深处走。
方知意原本只是随意一扫,灵识下意识拂过虎子周身,眉梢微微一挑。
虎子体内有一道灵力印记。
极淡,淡到若不是方知意对这东西熟得刻进了骨子里,根本察觉不出来。
那道印记粗糙潦草,像拿秃笔在宣纸上戳了个墨点子,不讲章法不顾好看,纯属随手留痕——是江野的手法,独一无二,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方知意站起身,几步走到虎子跟前。
巨虎停下脚步偏头打量他,琥珀色眼珠里映出方知意平静的脸,然后脑袋缩了缩,眼神里分明透着一丝怂。
方知意看得有些无语,这性子可半点不像江野能养出来的东西。
他看着那道印记想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个玉盒,托在掌心递到虎子面前。
银白色微光从盒缝里透出来,时明时暗。
“我叫方知意。”他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个你拿着,以后若遇到麻烦,兴许能帮你快些脱身。”
虎子低头凑近木盒嗅了嗅,又抬眼看方知意。
方知意把盒子轻轻塞进它怀里,拍了拍它的大脑袋:“注意安全。”
说完便起身,再没多看一眼,转身走回了阵法旁边。
虎子抱着木盒在原地愣了片刻,琥珀色眼珠里映着方知意渐远的背影,好一会儿才甩了甩尾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谷地。
阵法很快准备就绪。
七位大乘同时催动灵力,谷地中央地面撕开一道狭长的银色裂口,乱流卷着碎光从裂缝中涌出。
方知意随着人群踏入裂缝,身影被空间乱流吞没的瞬间,他最后回了一次头——谷口空空荡荡,虎子早已走得不见踪影。
后来那座小世界崩塌了。
方知意以仿制通天塔护住自身,金色光罩碎了大半,仿制塔“咔嚓”裂了一道纹。
他在空间乱流里失了方向,昏昏沉沉不知坠了多久,再睁眼时,天光明媚,云海翻涌,陌生又清冽的香气漫进鼻腔。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裂了纹的仿制塔,又抬头望向那片九重天阙,怔了片刻。
“这……就是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