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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长公主

    安国侯夫人让人带来的话也很简单。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长公主明日下午设小宴,来的都是相熟女眷,听说沈先生很会看商账,便也想见见。


    沈知微拿着帖子看了两眼。


    这段时间,她见过侯夫人、侍郎夫人,也跟着桂清欢进过宁王府。


    可长公主,还是头一次。


    桂清欢又不在,多少还是有点压力。


    她把帖子放下。


    “去。”


    账房问:“那明日下午万通那边——”


    “往后挪半日。”


    沈知微顿了一下,又想起昨晚某个人说的——明日我来找你。


    她拿笔的手停了停,“裴大人若来,就说我去了长公主府。让他……”


    她本想说等她。话到嘴边又觉得不知道宴席几时散。


    “若他问什么时候,就说我也不确定。”让他等着吧。


    ……


    第二日下午,沈知微到了长公主府。


    比起宁王府新婚时满眼的红,长公主府要肃静得多。庭院很深,松柏修得整齐,穿过前院便是一片临水花厅。


    今日果然不是什么正式宴席,来的人不多。安国侯夫人、礼部尚书府的周夫人都在,还有几位沈知微只在桂清欢大婚那日见过一面。


    见她进来,安国侯夫人先朝她招了招手,“沈先生来了。”


    沈知微笑着行礼,“见过诸位夫人。”


    话音刚落,帘后有人出来,原本坐着说话的几人纷纷起身,沈知微也跟着抬眼。


    长公主年纪比她想象中稍长一些,眉眼却很利落。没有满头珠翠,只穿了件颜色极淡的衣裳,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势,比宁王更收着些。


    沈知微规规矩矩行礼,“民女沈知微,见过长公主殿下。”


    “起来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宁王妃常提你。”


    沈知微心里默默给桂清欢记了一笔,嘴上仍笑着,“王妃抬举了。”


    “她可不是会随便抬举人的性子。”长公主示意她坐,“既来了,今日就当寻常说话。”


    这句“寻常”,沈知微听听也就算了。真要当寻常,她还没这么大的胆子。


    ……


    好在席间谈的确实都是些生意上的事。


    周夫人先提起德茂茶行,“昨日万通已经来人查过了,连两年前的进货册都翻了。”


    沈知微笑道,“那是应该的。”


    “沈先生当真是也不替我们说说话?”


    “我替周夫人看的是账,万通要看的是能不能做生意。混在一起,往后反而麻烦。”沈知微给自己捏了把汗。


    长公主在旁边听着,忽然问,“若以后去万通的商号越来越多,你也当真一个个不管?”


    沈知微抬眼。


    这问题和宁王问她的有些像。


    她想了想,“规矩定好了,就不该看是谁送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否则今日我认识周夫人,所以德茂能进;明日别人认识顾老板,也能少查几本账。那万通那边早晚还是要塌的。”


    长公主没评价,只点了点头。


    “宁王妃说你看账快。如今看来,嘴也快。”


    席上几位夫人都笑起来。


    沈知微可不敢有一丝放松,“做生意,慢了容易错过账期。”


    这回连长公主都弯了弯唇。


    ……


    话题渐渐从各家铺子转到了外地生意。


    其中一位姓梁的夫人家中做海货,提起近两年的生意,忍不住叹气。


    “如今长安什么都贵。偏偏南边来的货越来越好卖。香料、珠贝、胡椒,连海州转进来的细布都有人抢。”


    安国侯夫人问,“海州现在这么热闹?”


    “早不是前些年的样子了。”梁夫人道,“前几年还只是几家大行在做,如今江南不少商号都往那边扎。船一趟回来,顺利的话,抵得上陆路跑几个月。”


    沈知微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海州。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了,那时候还在樟树县替几家商号看账,苏金荣带着一群丝绸商人找上门来。


    桑蚕丰收,织坊扩产,家家都觉得丝价不错,争着往仓里囤货。货越堆越多,银子却越来越少。


    苏金荣当时问她,下半年的丝绸进项,是不是真要减掉三成。


    她回答的却是——不是减,是分,分三成走海州。


    那时海州商港刚添了几条海船,海上的商路正在往外拓。她甚至没亲自去过那里,只从货物流向、仓储周期和回款速度里判断,那会是一条比继续困在江南抢价格更好的出路。


    如今数月过去,她坐在长公主府里,再从这些夫人口中听见海州——


    香料、珠贝、胡椒、丝绸,一船一船地往来。


    数月前还只是几家大商行试着走的路,如今已经成了江南商号争相布局的生意。


    沈知微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杯。


    看来,当时那三成货,确实没有分错。


    梁夫人见她若有所思,笑道,“沈先生以前也做过海州的生意?”


    “我没去过。”沈知微摇头,“只是以前替一个丝绸商人看账时,建议他把三成货往海州分。”


    梁夫人有些意外,“那沈先生倒是看得早。海州真正热闹起来,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那沈先生可知道海上的账有多难看?船出去几个月。海州记一笔,江南分号记一笔,到了长安再记一笔。哪边晚几日送信,都能差出一大截。”


    周夫人道,“那不正好让沈先生看看?”


    梁夫人笑起来,“我今日还真是这么想的。我娘家有一间广海行,这两年做得越来越大,账也越来越乱。前些日子他们送来的年账,我看了三页便头疼。沈先生若肯接,我让人送来玉京楼。”


    沈知微没有立刻答应,“只看长安这边的账?”


    “长安、江南都有。海州那边也有一份,只是来得最慢。”


    沈知微眸光微动。


    三地账。


    船期。


    货期。


    银期。


    她忽然有点兴趣了。


    “送来吧,我先看看。”


    梁夫人笑道,“那就说定了。”


    沈知微点头。


    脑子里却又想起了樟树县那位东家,也不知道那人后来到底有没有去成海州。若真去了——


    这么久没见,大概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趟船。


    她忽然觉得,等空下来,也该托人打听一句。


    ……


    席间又添了一轮茶。


    旁边一位夫人今日带了支新簪,白玉雕成兰花的样子。


    周夫人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这玉倒是好。”


    长公主也瞧了一眼,“雕工太满了些。”


    那夫人笑道,“殿下喜欢素的?”


    “怀景前几日也得了一支白玉簪。”长公主随口道,“倒比这支清爽些。”


    沈知微原本正在翻梁夫人递过来的一张海运行单。


    指尖停住。


    怀景。


    周夫人已经先笑了,“裴大人什么时候也会自己挑簪子了?”


    长公主端起茶,“他哪里会挑这些。问是谁送的,也不肯说。”


    旁边立刻有人笑起来,“那多半不是自己买的。”


    “世子这些年身边清净得很,莫不是终于有了喜欢的姑娘?”


    世子。


    沈知微抬起眼。


    安国侯夫人笑道,“殿下总算不用操心了。裴大人若真肯成家,也是喜事。”


    沈知微看向长公主,长公主脸上有些无奈,“他若真肯让我操心,倒好了。”


    沈知微握着茶杯。


    脑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连到了一起。


    长公主。


    怀景。


    裴大人。


    世子。


    她昨晚才听他说过——父亲去世以后,母亲不愿意他再走父亲的路。


    却从来没问过,他母亲是谁。


    也从来没问过他的“家里”,到底是什么家。


    旁边有人忽然提到桂清欢。


    “宁王大婚那日,裴大人没去?”


    “他那日有案子。”


    安国侯夫人笑道,“说起来也是巧,若是宁王见了,还得规规矩矩叫一声表叔呢。”


    沈知微这次彻底不动了。


    表叔。


    宁王的表叔。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玉京楼。


    宁王前脚刚走。


    裴怀景后脚便来。


    ……


    “沈先生?”


    梁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沈知微抬眼,“嗯?”


    “我刚才说,那批海州的账册大概后日送到。”


    “行。”她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最好把船行的出发、到港记录也一起送来。”


    梁夫人一愣,“看账还要看船?”


    “要。”沈知微低头在那张单子上点了点,“海运不像城里铺子,货在路上的时间太长。只看什么时候记账,不看船什么时候到,很容易对不上。还有各地分号来往的信件,能找多少找多少。”


    梁夫人点头,“我回去让人准备。”


    “麻烦沈先生了。”


    “不麻烦。”


    生意而已,沈知微重新拿起茶,这回很稳。


    ……


    宴散时,长公主还单独留她说了两句话。


    倒没有再提裴怀景,只是问了玉京楼和桂清欢。


    沈知微一一答了。


    临走前,长公主忽然道,“宁王妃说你这个人有自己的主意。”


    沈知微笑了笑,“王妃也很有主意。”


    “所以你们才处得来。”


    沈知微欠身告退。


    一直走出长公主府,她脸上的笑才淡了一点。


    马车就在门外。


    她上车后,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乱得很。


    其实仔细想想,裴怀景没骗她。


    她问过他是不是大理寺的人。


    他是。


    问过他父亲的案子。


    他说了。


    问过他母亲为什么反对他进大理寺。


    他也答了。


    只是有些东西,她没问。


    他也就一直没说。


    从江州到长安,从“裴大人”到“裴怀景”,甚至昨晚,他们已经差一点把那句话说开。


    他仍然没说。


    沈知微闭了闭眼,这才是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不是他的身份高,也不是他是长公主之子,而是她已经把他放进了自己的“以后”,却突然发现,自己连他站在哪里,都没有真正知道。


    马车晃了一下,沈知微睁开眼。


    膝上还放着梁夫人刚才给她的那张海运行单。


    她低头看了片刻。


    海州。


    广海行。


    长安、江南、海州三处账册。


    她拿起笔,在最下面添了两行。


    船期。


    到港日。


    想了一下,又写:


    各地入账日。


    情绪归情绪,账还是要看。


    男人的事情明日再说。


    生意今天就能往前走。


    ……


    回到玉京楼时,已经快到掌灯。


    伙计一见她进门便迎上来,“沈先生,裴大人还在等您呢。”


    沈知微脚步停了一下,“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说昨日与您约好了,正在后院等。”


    沈知微把披风递给伙计,“知道了。”


    她往后院走,越过回廊,远远便看见裴怀景坐在昨日的位置。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回来了?”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若换了平常,她早就唤他名字了。


    沈知微却停在门口,看了他片刻。


    然后笑了一下。


    很客气。


    “裴大人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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