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没有走正门,这一点,裴怀景并不意外。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南水门那边的回话却更有意思。
天刚亮时,确实有人见过他。不是登船,是在问船。
顾承泽原本还在看桌上那几张海损申报,听见“问了几条往下游走的小舟”,目光便抬了起来。
“他问了什么?”
“哪条小船午前能往下游走,途中最好不停官渡。”冯敬把码头问来的话复述了一遍,“船家嫌他问得怪,多看了两眼,所以记得。”
“后来上了吗?”
“没有。”
沈知微抬头,“那他还在城里?”
裴怀景看了一眼南水门送来的回报,“没有登船记录。他问完船以后,又往城里去了。”
裴怀景看了一眼时辰。一个真想连夜逃的人,既已经走到水门,没理由问完船又折回去。
除非——还有东西没拿。或者,还有东西没处理完。
……
顾承泽让人把陈福平日经手的几处地方列出来。
住处已经看过,广海行没去,剩下的不过三处。
码头货房,广海行在城南租的一处旧仓,还有一间专门存往年过舶单和分号往来抄件的小账房。
最后一个地方让沈知微多看了一眼,“旧账也放在那里?”
“近三年的一部分。”顾承泽道,“太旧的才送回总号。”
“谁能进?”
“广海行的人,万通分号偶尔也会去调单。”
陈福恰好两边都熟。
……
人赶到小账房时,门是开的。
值守的小伙计说,陈福昨日傍晚来过。
“拿了什么?”
“说顺海号海损要补几笔旧转货记录。”
“待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带东西走了吗?”
伙计想了想,“抱走过一本旧册。”
裴怀景问:“哪年的?”
“今年春上的。”
“什么账?”
伙计指向最里面一排木架,“江南往来。”
那一格现在空了一处,旁边的册子还在,唯独中间缺了一本。
……
顾承泽站在木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处空下来的位置。
旁边两册分别是正月、三月,缺的是二月,“陈福经手的旧账里,有哪几笔在二月?”
冯敬很快想起,“那批香料。”
正是他们昨日翻出来的其中一笔,旧凭在长安收过定银,江南新凭同时拿去周转,月底全部结清。
程瑞批过补认,陈福经手,郑元跑的柜坊。发布页Ltxsdz…℃〇M
顾承泽的目光从空下来的书格移到旁边两册。
“把二月前后的补认都对一遍。看看除了那批香料,这一本里还有谁的名字。”
……
沈知微在旁边木桌上瞥见几片纸屑。
她俯身捡起其中一片,边缘撕得很乱,只剩半行墨字,像是有人撕纸时落下的边角。
她拿起来,看不出内容。
裴怀景却让人把废纸篓一并倒出来。
里面大多是空白残页和废墨纸,最底下有半截被撕碎的抄单,只剩几个字。
……缓销……
再下一行:
……后货……
顾承泽伸手接过去,和他们之前翻出的那张夹页,几乎是同一种写法。
“前凭缓销,待后货补入。”
沈知微看着那几个残字,“他不是只想拿账,还想把留在这里的东西清掉。”
……
裴怀景立刻问值守伙计,“陈福走的时候往哪边去?”
“南边。”
“一个人?”
“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伙计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走的时候门口有人等他。”
“谁?”
“像是郑元。”
这个名字一出来,顾承泽的目光马上落到了冯敬身上,“郑元今天出现过吗?”
冯敬摇头,“原本约了上午来万通核前几笔旧借银,他没来。”
两个人同时不见。
……
郑元的住处比陈福更简单。
人没在,衣物大多还在。值钱的东西也没怎么动,唯独平时跑货用的腰牌和一只旧包袱不见了。
邻居说昨晚他回来得很晚,今早天不亮又出去。
裴怀景听完,只问了一句,“他平时若跑江南,会从哪里找船?”
“南水门。”
还是南水门。
……
水门旁边有几十条小船,往下游送人、送货的都有。
要是要一条条问,反而慢。裴怀景直接让人查今日临时包下、又不走官渡的船。
很快只剩三条,一条已经往东,一条还在装盐。最后一条,原定巳时出发,却一直压着没走。
船家说客人付了定银,要求午后再开。
“几个人?”
“两个。”
“见过?”
“一个姓郑,常跑码头。”
“另一个呢?”
“没见着。”
船家指了指不远处,“郑老板说,还有人要先去拿点东西。”
……
裴怀景顺着船家说的地方望过去,南水门外还有一排临河小仓,很多商户临走前会把不便带进城的货暂存在那里。
其中一间是广海行租的,门锁着,锁却是新的。
顾承泽走近看了一眼,“昨天还不是这个锁。”
裴怀景看他,“你确定?”
“广海行的锁都是同一批铜锁,这把不是。”
……
差役把新锁撬开,里面没有货,只有两只木箱。
一只空着,另一只装满旧纸。
平码头过舶单,江南补凭抄件,柜坊问核记录。
全是陈福近两年经手过的东西。
其中不少总号也有留底。
顾承泽把箱里的旧纸一层层翻开。
最下面单独捆着一沓,和上面的过舶单、补凭抄件不一样。
没有货名。
没有大笔金额。
只有一列列很短的记录:
原凭何日离开何日补认,何日支银,预计哪一批货款到账,何日撤旧凭。
像是给自己看的,不进正式账,也不送总号。
……
沈知微拿起最上面一张。
其中一笔她认识,那批珠贝。
旧凭借四百,新凭借三百。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后款十四日可到。
十四日后,两边借银果然都开始清偿。
另一笔写:缺六百,香料回款可补。
再下一笔:前凭留七日。
沈知微一页页看下去,终于知道陈福为什么一定要回来拿这只箱子。
正式账里只看得见借了多少、还了多少。
可这沓纸记的,却是每一笔钱怎么接上下一笔。
哪张凭要多留几日,缺多少银,下一笔回款什么时候能到,什么时候能把前面的缺口补上。
这些账最后能平,并不是碰巧。
……
顾承泽翻到最后几页。
字迹开始变乱,时间也已经到了顺海号出事以后。
其中一张列了三笔货,正是他们昨日从海损册里挑出来的那三笔。
旁边原本应该写“后款”“补入”的位置,被划掉了。
重新写的是两个字:海损。
顾承泽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纸边收紧了一些,“他是沉船以后改的。”
沈知微点头,墨色明显比前面的旧记录新。
原本等后货补的账,船沉以后,改成了海损。
……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官差,是郑元。
他刚走到仓门口,看到里面站着的人,脚步硬生生停住。
脸上先是茫然,随后迅速转身,只跑出去几步,就被守在巷口的大理寺差役按住。
顾承泽走出来,“陈福呢?”
郑元咬紧牙,“我不知道。”
裴怀景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那沓记录。郑元看到纸,脸色终于变了。
“陈福让你回来拿什么?”
“……”
“还是烧什么?”
郑元嘴唇动了动,“我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包船?”
“跑货。”
“去哪?”
“下游。”
“货呢?”
郑元答不上来了。
……
裴怀景没有在仓门口审他,只让人带走。
临走前,郑元被差役押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侧过脸,朝河面扫了一眼。
裴怀景正好看见。那一眼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顺着郑元的视线望过去。
河对岸,一条载柴的小舟刚刚离岸。
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男人,身边没有货,只放着一个小包袱。
“快!截那条船。”
……
小舟没走出多远。
陈福被带回来时,裤脚已经湿了半截。
他没挣扎,看到郑元也在,脸上反而有一瞬间的无奈。
像是早就知道这一趟走不成。
顾承泽站在仓门里等他,两个人相识多年,陈福平日见了顾承泽,总要先喊一声“顾老板”。这次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叫出来。
顾承泽把那沓私账拿到他面前,“回来拿这个?”
陈福看了一眼,点点头。
……
裴怀景问,“为什么走?”
陈福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们已经查到赵有明和程瑞了。”
“所以你怕?”
“怕。”
“怕什么?”陈福看着那只木箱,“怕你们把这些全翻出来。”
“这里面有什么不能见人?”
他这次没有回答。
顾承泽却把那张顺海号后的记录抽出来。
前面的“后款补入”被划掉,后面换成“海损”。
“这个明日再说。”
陈福的眼皮明显动了一下。
顾承泽把纸折好,递给裴怀景。
“人归你。账归万通。”
裴怀景接过,“都要进案。”
顾承泽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
天色将暗时,陈福被带进大理寺临时用的问讯房。
他一路都没再开口。
顾承泽临走前问了最后一句,“这些年,你们到底从万通拿走了多少银子?”
陈福抬起头,“顾老板,我们没吞那些银子。”
顾承泽转过身,陈福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账。
“那些钱,最后都还回去了。你翻了这么多账,不也看见了吗?”
他甚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每一笔——都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