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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借住表嫂家,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 第12章 表嫂的决定

第12章 表嫂的决定

    铁柱七点就起来了。发布页Ltxsdz…℃〇M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凌晨四五点才迷迷糊糊合上眼,天一亮又醒了,像有人在脑子里装了闹钟,准时准点,不给赖床的机会。他洗漱完走到厨房门口,表嫂已经在忙了。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质睡裙,裙摆到膝盖,领口缀着细细的白色蕾丝花边,不是那种让人脸红的、半透明的蕾丝,是正经的、穿出来见人的那种。睡裙外面套了一条围裙,碎花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被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个小小的银钉。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正在切咸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不急不慢。


    “早。”表嫂看到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回去,嘴角只是礼貌地往上勾了一下。铁柱见她眉间的川字纹又比昨天深了一些,淡得像铅笔画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表嫂早,我来帮忙。”


    铁柱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表嫂没拒绝,退到一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铁柱煎蛋。手臂抱在胸前,围裙的系带在身后拖着。


    “昨天你哥睡得不早,今天肯定又要睡到中午。”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他在等待,她在等待。等什么,不知道,反正就是在等。


    铁柱翻着蛋,没回头。锅里的油“滋啦”一声,溅起一小滴油花,落在他的手背上。


    “表嫂,花多少钱买衣服,我记着,以后还你。”


    “说什么还不还的。”表嫂走过来,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碗底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你叫我一声表嫂,我就把你当弟弟。弟弟花姐姐的钱,天经地义。”


    铁柱心里一暖。那暖意从胸口出发,向四肢扩散,路过脖子的时候红了一片。他把煎蛋盛出来,边儿有点焦了。表嫂把碗筷摆好,倒了两杯豆浆,一杯推到他面前。豆浆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柱子,你想做什么工作?”表嫂问,搅着豆浆,勺子碰杯壁叮叮当当的。


    “什么都行。”铁柱想了想,“能挣钱,能学到东西最好。”


    “那我帮你问问。”表嫂放下勺子,托着下巴,“我有个闺蜜,开公司的,她那儿应该缺人。”


    “什么公司?”


    “食品厂,做糕点的。”表嫂的目光停在铁柱脸上。


    铁柱眼睛一亮。“想!”他点了好几下头,像鸡啄米,“我小时候跟我妈学过做饼,村里的红白喜事都找我妈帮忙做。”


    表嫂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往上弯了一个看得见的弧度。发布页LtXsfB点¢○㎡


    “那正好,说不定你能用上。”


    快到十二点,表哥才从卧室出来。


    他穿着一条大裤衩,深蓝色的,膝盖处起了毛球,上身光着,胸口有一小块淤青,新旧不一的。头发翘着,左边一撮右边一撮。他打着哈欠走到客厅,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腮帮子的肌肉绷紧又松开。


    “婉清,有吃的没?”声音含混,像含着半口痰。


    “在锅里,自己去盛。”表嫂坐在沙发上看书,翻过一页,没抬头。


    表哥自己盛了饭,坐到餐桌前吃。筷子夹菜的动作很快,腮帮子鼓鼓的,说话的时候嘴里还有东西。


    “柱子,昨天出去找到工作没?”


    “没有。”铁柱摇头。


    “急什么,过两天我帮你安排。”表哥扒了口饭,“哥认识的人多,随便给你找个活。”


    “你找的活能是什么好活?”表嫂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里头的刺能扎死人。表哥愣了一瞬,嘴里还含着饭。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是不是想让柱子跟你那些人去混?”表嫂放下书,书被扔在茶几上,封面朝下摊着,书页压出了一道折痕。


    “我什么时候说让他跟我兄弟们混了?”表哥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我是说找正经工作。”


    “你认识的人有正经的吗?”


    表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子小,扎得深。铁柱坐在中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碗底还有一圈没喝干净的豆浆,白色的。


    饭桌上安静了。那安静不是真的安静。表哥的呼吸声粗,表嫂翻书页的声音尖,铁柱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着耳膜。


    表哥沉默了几秒。脖子上的青筋鼓了一下,又消了。没接话,端起碗继续吃饭。表嫂也重新拿起书,翻了几页,目光没在字上停留,手指捻着书角,捻了又捻。


    表哥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一声,火苗窜起来,烟头变红。


    “下午我带柱子去买几身衣服,然后带他去找找工作。”表嫂没看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


    表哥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餐桌上方散开。


    “买衣服花我的钱。”表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青椒肉丝的盘子里,灰白色的,和青椒的颜色混在一起。


    “花我的钱。我的工资够用。”表嫂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挪,地面的瓷砖和椅子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表哥又吸了一口烟。烟雾蒙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他的目光从烟雾后面看过来,在表嫂身上停了停,又移到铁柱身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铁柱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表哥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很用力,烟头被碾成了扁扁的一小截。


    表嫂进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铁柱抬起头。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碎花连衣裙,小V领,露出一截锁骨。裙摆到膝盖下面两指,腰间收了一点,不是很紧。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表嫂走过来的时候,铁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茉莉花的。和前几天晚上在浴室门口闻到的不一样,更淡,更远,像隔了一层纱。


    “柱子,走吧。”


    铁柱跟着她走到玄关,低头换鞋。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表哥坐在沙发上,夹着烟的那只手搁在扶手上,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弹。他盯着铁柱和表嫂,从铁柱的脸看到表嫂的裙子,从表嫂的裙子看到铁柱的鞋。铁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走了。”表嫂开门。


    铁柱跟出去。门关上之前听到表哥打火机又响了一声。又点了一根。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铁柱走在前面,表嫂跟在后面。脚步声一重一轻,重的沉,轻的脆。


    表嫂拦了一辆出租车,屁股冒出一股蓝烟。铁柱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是布面的,有点旧了,坐上去整个身子往下陷。


    “去江城百货大楼。”表嫂对司机说。


    收音机开着,一个点歌节目。一个女人打电话进去,声音很大很兴奋,隔着电线都能感觉到那种热情。“我要点一首《心太软》送给远方的男朋友,他在广州打工,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见面了……”话音未落便“喂”了一声,电话断了。主播说“下一位”。然后音乐起来了。


    “这首歌最近好火。”表嫂的嘴角弯了一下。


    铁柱没听过。“什么歌?”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表嫂哼了两句,声音比说话稍高一点,气息不太稳,但调子是对的,“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又哼了两句,不哼了。


    “表嫂,你唱歌好听。”铁柱说。他没有夸赞的意思,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表嫂哼歌的时候,眉头那道浅浅的川字纹消失了。


    “别瞎夸。”表嫂看着窗外,耳朵有点红,也许是夕阳照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出租车在江城的大街小巷穿行。表嫂问起铁柱小时候的事,他便说了。爷爷教他打拳,每天天不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拎起来,站桩站到腿打颤,扎马步扎到裤子湿透,要是偷懒就拿竹条抽腿肚子,抽完还得站。他说这些的时候不觉得苦,爷爷已经走了,连竹条都成了念想。


    妈妈做的饼,村里谁家办红白喜事都找她帮忙,她凌晨两三点就起来和面,铁锅烧得滚烫,面饼贴上去“滋啦”一声,香味能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勾醒。他有时候跟着帮忙,揉面揉到手酸,妈妈就说“男娃手劲大,多揉揉”。大黄狗叫阿黄,毛色黄中带黑,耳朵一高一低,下了一窝小狗崽,六只,全送人了。秋天的稻谷金灿灿的,铺满了田,割稻子的时候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像被车碾过一样。


    表嫂听得很认真。眼睛里有光。


    “柱子,你是个好孩子。”她说。


    铁柱沉默了一瞬,想起了昨天的事。巷子,女人,粉色的台灯。他觉得“好孩子”这三个字他不配了。


    “表嫂,你是不是不开心?”铁柱忽然问。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像衣服穿反了,别扭但也脱不下来。


    表嫂愣了一瞬,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总是叹气。”铁柱看着她的眼睛,“我来了这么几天,听到你好几次叹气。是不高兴吗?”


    表嫂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两个字:“习惯。”


    铁柱心里堵得慌。原来生活可以把一个人逼到“习惯不开心”。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的,不开心。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让那道川字纹消失,可他说不出来。他的舌头和嘴唇都在,但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收音机里的歌声在流淌,那英的声音沙哑又深情,唱着一首他还没听过的歌。


    出租车停在江城百货大楼门口。六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亮得刺眼。


    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混在一起的复合气味。二楼是女装,表嫂没停。三楼男装区是表嫂的目的地。


    导购小姐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化着淡妆,睫毛膏涂得很均匀。她的目光从铁柱的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铁柱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像秤杆上的秤砣一样动来动去。


    “给他挑几身衣服。”表嫂指了指铁柱,“衬衫、裤子、鞋子,都要。”


    “您男朋友身材真好,一米八几吧?”导购小姐接过表嫂的话,脸上笑容热情真诚,服务态度满分。


    “这是我表弟。”表嫂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哦,表弟啊。”导购小姐笑了笑,眼珠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那更好了,表姐眼光一般都不错。”


    表嫂没解释。铁柱也没说话。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悬在那里,谁都没去碰,但谁都知道它在。那根线从百货大楼三楼的男装区开始,一直延伸出去,会延到哪里,铁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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