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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借住表嫂家,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 第22章 王大海的挑衅

第22章 王大海的挑衅

    谣言是在周三上午开始冒头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先是更衣室里有人咬耳朵,话从挂钩和长凳的缝隙间传来传去,像潮湿天墙角长出的青苔,不知不觉就铺了一片。传到包装车间三号线的时候,内容已经从一个模糊的轮廓长出了具体的轮廓——“听说了吗?赵主管是苏总的亲戚,所以才当上主管的。”休假的质检员把口罩拉下来喝水,水还没咽下去就迫不及待地接了话茬。“不是亲戚,是关系户,上面有人。”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飘过来,看不清是谁的嘴,话已经到了。


    “难怪啊,一个农村来的,来厂里才几天就当主管。我在这干了两年还在流水线上站着。”


    铁柱是在厕所里听到这些话的。厕所在车间的西南角,门上的绿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那两个人背对着门口,没看到他进来,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蹲着的那个正在系裤腰带。


    “赵主管啊,人家命好,有后台。”蹲着的人站起来,拉了拉裤腰,声音不大,但厕所拢音,字字分明。


    “后台?什么后台?”


    “苏总呗。听说他跟苏总沾亲带故的,不然一个农村来的,凭什么?”


    铁柱站在他们身后,没出声。水龙头开着,哗哗的。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水是凉的,指节被冲得发白。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平静,平静到他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太像自己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生气的不生气?也许是从被周主管绊倒那天,也许是从一拳砸碎玻璃板那天——拳头破了,气出了,以后再有什么也没那么大火了。他早就料到会有人嚼舌根,从王大海在门口说出“小心坐不稳”那句话的时候就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从厕所出来,走廊尽头王大海正弯腰系鞋带。工装裤的裤腿有些长,在鞋面上堆了一小摞。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王大海的目光像弹珠,圆滚滚的从他脸上滚过去,落在了别处。他站起来,吹着口哨走了。口哨的曲子听不出来是什么,调子忽高忽低,像漏气的笛子。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步态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像在丈量什么。铁柱知道,这谣言十有八九是王大海传的。


    午饭时间。食堂里的电视剧正演到高潮,男女主角抱在一起哭,哭声在嘈杂的人声里断断续续。铁柱端着餐盘坐到老刘和王大姐对面,盘子里的土豆烧肉凉了,油脂凝成一层白膜。王大姐往铁柱那边凑了凑,眼睛往两边扫了一圈,压低了声音。“柱子,你知道那些闲话吧?”


    铁柱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知道。”声音和嚼土豆一样平静。


    “你不生气?”王大姐的眉毛高高地挑起来,在额头上画了两个不对称的弧线。


    “生气有什么用?”铁柱把筷子放下,慢慢地夹起一块肉,肉在筷子尖微微颤抖。“我要是生气了,正好中了别人的计。他要的就是我乱,我一乱,他就好找机会。”他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了又瘪了。


    王大姐看着他的脸。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老刘也看着他的脸。两个人的目光从不同的角度汇聚过来,在他脸上交会。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不假。可穷人的孩子不只是早当家,是早挨打、早吃亏、早看人脸色。被骂得多骂得多了皮就厚了,脸上看不出疼,心里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疼了。


    “柱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老刘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响。“我们这几个老家伙都服你。周主管在的时候欺负过多少人?我们不敢吭声。你要是想整治谁,我们给你作证。”铁柱心里一暖,脸上没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谢谢刘哥。谢谢王大姐。”


    下午两点,包装车间的封口机出了故障。


    那台机器是全车间最老的一台封口机,打铁柱来厂里第一天就看出它岁数大——外壳的绿漆斑驳脱落,温度旋钮的刻度磨得看不清数字,电线从机器屁股后面拖出来,用黑胶布缠了好几个疙瘩。以前它犯过病,但都是普通感冒,吃吃药就扛过去了。今天是心脏停跳。封口的温度忽高忽低,一会儿飙到两百三把包装袋烫出窟窿,一会儿掉到一百八封口封不严,用手一捏就开。生产线停了,流水线上的糕点越积越多,在传送带上排起了长队,像堵在早高峰路上的车。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有的靠在流水线边发呆,有的去倒水喝,有的站在封口机旁边看维修工老张拆外壳。


    老张蹲在地上,螺丝刀、扳手、钳子一字排开。他把温控器拆下来,用电表测了测,皱着眉摇了摇头。“这机器老了,得换零件,今天弄不好了。”他擦了把汗,额头上沾了一道黑油。“让苏总明天找人来修吧。”


    工人们的眉毛皱成了一团。王大姐算了笔账——生产线停一小时,少产两千包糕点,每包批发价八毛钱,一小时就是一千六,半天歇下来,将近一万块没了。这是明面上的损失,工人们想的是另一件事——产量完不成,明天要加班。加班有加班费,但累了一天谁不想早点回去。铁柱蹲下来看了看机器。老张挪了挪位置让他一个位置。机器的内部结构长什么样,线路走向哪根连哪根,他看不懂。但他看到了一根电线的接头,接头处的黑胶布裹得乱七八糟,铜丝从胶布的缝隙里探出来,和其他几根电线搭在一起。他想起爷爷活着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机器和人一样,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先看嘴干净不干净,再看手脚利索不利索。”


    “张师傅,能让我试试吗?”老张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迟疑了片刻。“你懂机械?”语气里听不出是不信任还是单纯的惊讶。


    “我爷爷以前教过我一些,在农村修过农具。”铁柱从老张手里接过钳子,钳口的齿纹磨损了不少,合拢的时候有些错位。这种钳子他在村里用过,比这把还破,把手上的塑料壳都掉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芯。他顺着那根露出铜丝的电线往上摸,摸到了温控器的接线柱。螺丝松了,不是一般的松,是只剩一两道螺纹勉强挂在上面。风一吹就会掉的那种松。他不知道是当初安装的时候没拧紧,还是后来被谁动过,反正现在是松的。


    铁柱把螺丝拧紧,把裸露的铜丝用胶布重新包好,胶布缠得和老张不一样。老张是一条压一条平平地裹,他是交叉着缠,每一圈都叠在前一圈的中间,像绑绷带的手法。他在村里给人包扎过腿,手法大同小异。


    “试试。”铁柱放下钳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张将信将疑地拧开了电源开关,封口机“嗡”地响了起来,声音比之前更稳当。温度表上的指针慢慢地从室温往上爬,爬到一百九的时候停住了,稳稳地指着那个刻度,纹丝不动。老张盯着温度表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封口机操作了一个循环,包装袋被压出一道均匀的封口线,他用手撕了一下,没撕开。“好了?”他的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意味。然后又试了一次,又没撕开。他转头看着铁柱,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圆了。“你小子可以啊!”


    生产线重新运转起来。流水线上的糕点被一包一包送过来,封口机一包一包地吞进去,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封装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王大姐在流水线头朝铁柱竖起大拇指,老刘在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得铁柱身子往前晃了一下。


    消息传得很快。快到铁柱还没走出包装车间,消息已经从他嘴里传到了码垛口,从码垛口传到了原料库,从原料库传到了食堂。赵主管亲手修好了封口机。连老张都修不好的机器,他三两下就搞定了。


    那些说“他是靠关系上位”的人闭嘴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信了。封口机在那里摆着,温度稳稳地指着一百九,不合格率从早上的百分之三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五。事实长着嘴,比任何人的舌头都硬。


    “人家有真本事,不服不行。”老刘的声音不大,但整条流水线都能听到。“就是,周主管在的时候,机器坏了都是等外面的人来修,一修就是一天。”王大姐接上话,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产量完不成扣我们工资,赵主管自己修好了,咱们不用加班了。”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王大海站着的方向飘了一下,飘得很明显。王大海站在原料库门口,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报表,脸色铁青——不是夸张,是真的发青,像生锈的铜器。他本来想用谣言把铁柱搞臭,没想到铁柱用一件事就翻盘了。那根电线谁不会拧?可偏偏是铁柱拧的,不是他。


    苏晴知道铁柱修好机器的事,让秘书小刘送来一个信封。小刘笑着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的时候,封口没粘,能看出一沓淡红色的纸。“苏总说,这是给你的奖励。”铁柱打开信封,五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连号的,在日光灯下闪着油墨的光。五百块,比他半个月的工资还多。


    “这太多了!”铁柱把信封推回去,手指碰到小刘的手背又缩了回来。小刘笑着又把信封推过来,按住铁柱的手没让他缩。“苏总说了,你要是退回去就是看不起她。”力度不大,但铁柱没再推。他低头看了看那五张钱,又抬头看了看小刘带笑的脸,把钱收下了。


    下班后,他路过苏晴的办公室。门开着。苏晴站在窗前,夕阳从落地窗灌进来,把白色西装染成了橘红色。她听到脚步声回头,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嘴角的弧度隐约可见。“铁柱,进来坐。”铁柱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没坐。办公桌的玻璃板换了新的,厚玻璃,边角磨成了圆润的弧形,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影。“苏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应得的。”苏晴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一条腿微微前伸,细高跟在光里闪了一下。“你会修机器?”


    “会一点。在农村的时候修过拖拉机、农用车,原理差不多。”铁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修封口机的时候那道口子被螺丝刀戳了一下,没破皮,但有一道红印。


    苏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赏,像是发现了什么别人没发现的东西。像考古的人从土里挖出一块陶片,用刷子慢慢刷掉上面的土,露出一小截别人没见过的纹样时的那种眼神。


    “铁柱,你身上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本事,对吧?”铁柱不好意思地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把早上喷的发胶挠乱了几缕。“都是农村学的,不算本事。”苏晴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眼角有细纹,不是老的细纹,是笑的细纹。“在这个城市里,能干活、能解决问题,就是最大的本事。文凭是敲门砖,敲门砖再好看,门开了不会干活,照样被赶出来。”她看了一眼手表。“不早了,回去吧。你表嫂该等急了。”


    铁柱走到门口,苏晴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王大海那边,你多留个心眼。他不是省油的灯。”铁柱回头。“我知道。”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


    铁柱没直接回家。他拐进了邮局。汇款单上的字比上次写得好看了一些,横平了,竖直了。“山西XX县XX乡XX村,赵铁柱。”金额三百块。数字不大,线画得挺长。营业员从柜台后面递出回执单,说了一句“手续费五块”。铁柱交了钱,把回执单叠成小方块放进工装口袋。出门的时候已经走得远了。路灯亮了。汇完三百块,还剩两百。


    铁柱到家的时候表嫂正在厨房切菜,围裙的系带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浅蓝色的,随着她切菜的动作轻轻飘动。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排骨的香味混着姜片的辛辣,从厨房溢出来,整个客厅都泡在一股暖烘烘的味道里。铁柱站在厨房门口,心里揣着那两百块钱,掏了几次又塞回去,最后还是掏出来了。


    “表嫂,这是苏姐奖励我的五百块,我寄了三百回家,这两百给你。”表嫂手里的菜刀停了。低头看着他手心里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几秒钟没说话。


    “我不要。”她把钱推回去,菜刀搁在案板上,刀刃朝外。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你自己留着。”


    “表嫂,你帮我找工作,给我买衣服,我……”表嫂的手指碰到了钱又缩了回去。


    “我说不要就不要。”她的语气急了一下,像水烧开了溢出来。“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铁柱把钱收回去。表嫂已经转过身重新拿起菜刀,切菜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截,“笃笃笃”像机关枪扫射案板,声音在厨房里弹跳。铁柱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表嫂对他的好,他一定会还。不是还钱,是还别的。还不知道怎么还,但一定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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