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表嫂被敲门声惊醒。发布页LtXsfB点¢○㎡
很轻。三下,停一会儿,再三下。不是债主那种砸门,是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人的那种。她睁开眼睛,卧室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响了三下,比刚才急了一些。表嫂坐起来,心跳很快,披上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的灯早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她贴近门板听了听,有呼吸声,粗重的。
“谁?”声音有点抖。
“婉清,是我。”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是表哥的声音,但和平时不一样,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铁皮。
表嫂拉开门。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楼梯间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表哥站在门口,瘦了,黑了,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有几道新伤,结了痂的、还在渗血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几乎变成了红色。穿着一件旧夹克,灰扑扑的,领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红蓝白三色的,和铁柱第一天来江城时拎的那个一模一样。
“婉清……”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干涩的。
表嫂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门锁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表哥站在玄关,没换鞋。鞋底沾着泥巴,在浅色的地垫上留下几个脚印。他把编织袋放在脚边,袋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装满了东西。铁柱第一天来的时候,袋子是瘪的,装了几件旧衣服和两罐咸菜。表哥的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你到底欠了多少钱?”表嫂站在客厅中间,离他好几步远。她已经不想问了,不问也知道答案不会是你希望的。但她还是问了。
表哥没坐。他站在茶几旁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黑黑的。
“……五十多万。”沉默了很久,久到表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开口。
表嫂闭上眼睛。不止那批人,还有别的。赌桌上被人做局,输红了眼,借了高利贷,想把本钱捞回来,越捞越深。“设局坑我,我一开始赢了十几万,后来全输进去了。”表哥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判决书。“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得快。发布页LtXsfB点¢○㎡还不上了。”
“你为什么去赌?”表嫂的声音在抖,手指攥着睡裙的下摆,“你说去做生意,结果是去赌?你跟我说你在外面跑业务,陪客户喝酒,累得不行,结果是坐在牌桌上?”
表哥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我想多赚点钱,给你好日子。”他的声音从破了的地方漏出来,听不太清。“婉清,我对不起你。以前你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考虑过。”表嫂没接话。
“你每次都说对不起。”表嫂苦笑。“上次说最后一次,这次呢?”表哥沉默,嘴唇哆嗦着。
“那些人要杀我。”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婉清,我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今晚不走明天就走不掉了。他们知道我回来了,楼下可能已经有人在等了。”他的目光往窗户的方向瞟了一下,窗帘拉着的,看不到外面。
表嫂的眼泪掉下来了。“你走了,我怎么办?债主天天上门。房子要被收走。我一个女人……”
“我……”表哥说不下去了。
表哥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表嫂面前。膝盖磕在地板上,很响。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地面。
“婉清,我对不起你。”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板上,闷响。“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表嫂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这个人,是她嫁的男人。结婚那天,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领结系了好几遍都系不好,她伸手帮他系好了,他低头看着她笑,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好日子没过几天,剩下的全是提心吊胆。他半夜不回来她担心他出事,回来了她担心他喝多了伤身体,出门了她担心他在外面跟人打架。她每天都在担心,从来没有停止过。
“你走吧。”表嫂转过身,背对着他。不看他,不看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婉清……”
“走!”她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尾音碎成好几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散开。表哥站起来,拎起编织袋。袋子很沉,他弯腰的时候用了一下力,闷哼一声。走到门口,换鞋没换,拖鞋还在鞋柜上摆着,他穿走了皮鞋。
回头看了一眼,表嫂的背影。浅紫色睡裙在黑暗里几乎变成灰色。头发散着,肩膀在抖。他看了很久。
“婉清,你是个好女人。是我配不上你。”
门关上了。锁舌咬合门框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脚步声从六楼往下,一级一级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道里不知道哪一层的声控灯灭掉的声音吞没了。
表嫂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嘴唇咬着,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把自己藏起来,不让别人听到。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光从厨房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她在黑暗里蹲了很久。膝盖疼了,不知道,脖子酸了,不知道。她知道那个男人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以前他出门说“我走了”,晚上会回来。这次他说“再见”,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她不知道自己是难过还是解脱,也许是都没有,只是空。
铁柱的BP机响了。他从苏晴家赶来,到的时候天快亮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天没人修,他摸着黑上楼,到六楼的时候看到表嫂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黑的。他推门进去,客厅里暗,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放着昨天没洗的锅。表嫂蜷缩在沙发上,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表嫂?”铁柱的声音很轻。表嫂抬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铁柱,嘴唇动了好久,只说了三个字。“他走了。”
铁柱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表嫂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安慰的话太轻了,放在这里撑不住。表嫂靠过来,头枕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
“柱子,我是不是很傻?”声音闷闷的。
“不是。”
“嫁给他就是傻。”表嫂的声音很轻。“所有人都劝我别嫁,我偏要嫁。我妈说他人品不好,我跟我妈吵了一架,一个月没打电话回家。我爸说他不务正业,我说他对我好就行。”她停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现在好了,人跑了,债一堆,什么都完了。”
铁柱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手落在她肩上的时候,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又松了。她的骨头硌手,比前段时间又瘦了。
“表嫂,你不是傻。你是善良。善良的人总觉得别人也会变好。”铁柱说。表嫂靠着他,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
“柱子,让我靠一会儿。”
铁柱没动。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了。先是窗帘缝隙透进一道灰白的光,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光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金黄。楼下有人在晨练,收音机放着音乐,很远。
天亮后,表嫂去洗漱。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很久的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鼻头红了,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她用梳子把头发梳顺,梳了很久,然后从镜柜里拿出遮瑕膏,用手指在眼睛下面点了好几下,盖不住。她又点了几下,还是盖不住。
“林婉清,你不能垮。”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镜子里的人也对她张开嘴。“你不能垮。”不是不能哭,是哭完了得站起来。她换了衣服,浅蓝色衬衫把脸衬得更白,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出来,对铁柱说:“柱子,帮我约苏晴。我想好了,开公司。”
铁柱愣了一下。“你想通了?”
“想通了。”表嫂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不是死水,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水。冰下面还在流。“我不能一辈子靠男人。他走了,我得自己活。”
铁柱看着她的脸。眼眶还肿着,遮瑕膏没盖住的地方泛着青色。但她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昨天看的时候还是灰的,今天有光了。
“好,我帮你约。”
他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拨了苏晴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苏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苏姐,表嫂想好了。”
那边顿了一下。“我马上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表嫂的脸上,落在铁柱的手上,落在茶几上那个白瓷杯上。杯子里没有水,杯壁上有一道茶渍,很久的了。铁柱第一次来的时候用它喝过茶,茶杯杯沿缺了一小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表嫂一直没扔。她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今天是新的一天。不是昨天,不是前天,是新的。和昨天一样,但也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