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闹钟响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铁柱从床上弹起来,不是醒了,是身体自己起来的。他的意识还在枕头上,身体已经穿好了裤子。
这种状态持续好几天了。他每天的日程排得不比厂长的满,但是比厂长的碎——早上七点到工厂,处理车间事务、签文件、开会、骂人、哄人;下午两点去工地,盯进度、查质量、催材料、骂工人、哄工人;晚上七点到医院,陪苏晴。九点从医院出来,九点半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中间不做任何多余的事。不看书,不看电视,不打电话。电话也不打,BP机也不回,除了表嫂和苏晴的号码,别人的一概不看。洗澡的时候水冲在身上,他站着就睡着了。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浇了不知道多久,水温降了,凉了,他才醒过来。关水,擦干,躺下。眼睛闭上之前,脑子里过一遍明天的安排——工厂、工地、医院。三个地方,三个女人。以前是两个人,现在是三个。他分给她们的时间不一样,花掉的力气差不多。
一周下来,他瘦了一圈。皮带往里多扣了一个孔。苏晴买的那件白衬衫,领口空荡荡的,锁骨露出来一大截。胡子长得快,早上刮了,下午又冒出来青色的胡茬,他也不在意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不是青黑色的,是紫黑色的,像被人打了两拳,打完之后又补了两拳。
苏晴看在眼里,心疼。
“铁柱,你晚上别来了,我一个人行。”她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活着》,书签夹在第一百多页,好几天没往前翻了。她没心思看,铁柱来的时候她看他,铁柱走的时候她等他来。书是摆设,放在那里,像个道具。
“不行,我不来不放心。”铁柱坐在床边,把从工地带来的安全帽放在地上,帽子里面还有汗,湿的。他今天在工地上爬了六层楼,爬了不知道多少趟,腿都是软的。
“你累垮了怎么办?”苏晴伸手摸他的脸。他的颧骨以前是平的,现在凸出来了,摸上去硌手。胡子没刮干净,扎手心。
“不会垮。”铁柱笑了笑。“我身体好。以前在村里,农忙的时候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比现在累多了。”他的笑是挤出来的,嘴角往两边拉,拉到一半就停了,像力气不够了。
苏晴看着他,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忍住了。她不能哭,哭了铁柱会更累。他累,她心疼;她心疼,不能说。说了他更累。这是一个死循环,活着的人在里面转,转得头晕。发布页LtXsfB点¢○㎡
铁柱从医院出来,骑摩托车去工地。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还是冷,从皮肤冷到骨头里。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像个跟屁虫,甩不掉。
下午,铁柱在滨江花园工地上。他站在三楼的脚手架上,检查防水层。卷尺别在腰带上,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他已经连续干了六个小时了。从上午在工厂处理完事务,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在路边买了一个馒头,一边骑车一边啃,馒头干了,噎得他捶了好几下胸口才咽下去。一下午没喝水,嘴巴干,嘴唇裂了。
头有点晕。不是疼,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脚手架下面的地面在他的视线里晃了一下,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手里的卷尺在晃,他握紧了一些,卷尺不晃了,地在晃。他又眨了一下眼,好了一些。
“赵工,下来吃饭了!”李师傅在下面喊。老李把饭盒放在水泥台阶上,打开,筷子搁在饭盒边上。今天食堂的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油脂凝在肉块表面,白花花的。
“马上。”铁柱应了一声。
他转身准备下来。脚踩在竹架板上,板子湿了,滑。他的解放鞋底磨平了,抓不住。脚滑了。他整个人往后仰,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连挣扎都来不及,直接往后倒。
“赵工!”李师傅大喊。
铁柱的本能在最后一刻接管了身体。他的右手抓住了脚手架的一根横杆。钢管是湿的,滑。他的手在钢管上滑了一下,又抓牢了。身体悬在半空中,他吊在那里,一条腿还蹬在架板上,另一条腿悬着。手臂上的肌肉绷得青筋暴起,手指攥着钢管。钢管冰凉,被汗水浸得发滑。他又握紧了一些,指甲嵌进手掌里,疼。不知道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快。
他被工人们拉了上去。李师傅第一个冲上来,抱住他的腰把他拽回架板上。铁柱坐在架板上,腿软了。不是吓的,是累的,累到反应不过来,累到后怕都积攒不够力气。
“赵工,你没事吧?”李师傅脸都白了,安全帽歪了,他没扶。
“没事,没踩稳。”铁柱喘着气。心跳还没降下来,他感觉心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李师傅把安全帽扶正,上下打量铁柱。铁柱的脸色是白的,不是白,是灰,像水泥的颜色。嘴唇干裂,起了皮,嘴角有血丝。
铁柱摇头。“可能没吃午饭,低血糖。”他笑了笑。
表嫂正在1号房检查电路。她蹲在地上,用手电照着墙角的线盒,数里面的线头。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她没听清,又喊了一声,“林总!赵工出事了!”她扔下手电筒就跑了出来。
看到铁柱站在脚手架下面,脸白得像纸,工人们围着他。安全帽摘了,头发湿透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微抖,是那种端不住碗的抖。
“怎么了?”表嫂挤进去,推开挡在前面的工人。
“林总,赵工差点从上面摔下来。”李师傅的声音还在抖。
表嫂的脸也白了。她拉着铁柱到一边,走到墙根,远离人群。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很快。
“你怎么回事?”
“没事,没站稳。”铁柱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插进口袋里。
“你骗我。”表嫂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太累了?你脸色不好,你手在抖,你说话的时候气不够。你看你这几天瘦了多少?皮带缩了两个孔?三个?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太累了?”
铁柱没说话。
“柱子,你听我说。”表嫂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工地这边你不用天天来,我一个人能行。苏晴那边你陪着,工厂那边你盯着,工地我一个人能行。50套房我盯了十几天了,哪道工序怎么做我都清楚。工人我认识,材料我熟悉,你不是非来不可。你来我安心,你不来我也能撑住。”
铁柱张嘴,她没让他说。
“你好好上班,好好照顾苏晴。她需要你,比我需要你。她住院了,她一个人害怕,她嘴上不说,她怕。你知道她怕。她怕的东西很多,她不说。”表嫂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多陪陪她。她比我需要你。”
铁柱看着她——她比他瘦得还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凹了,下巴尖了,工装穿在身上空空的,像借来的衣服。她以前不这样的。
“表嫂,你也瘦了。”
“瘦了好,好看。”表嫂笑了笑。“走吧,我请你吃饭。”她没等他回答,已经先迈步了。
工地在滨江花园的东边,出了大门往左拐,有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一家面馆,门面不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刘,人送外号刘胖子。他家的牛肉面汤头浓郁,牛肉炖得烂。铁柱和表嫂是这里的常客。
两碗牛肉面。铁柱的碗比表嫂的大一号,面多一倍。他以前能吃一大碗,今天吃了一大碗不够,又叫了一碗。表嫂的那碗吃了不到一半,筷子一直在碗里搅,面条被搅断了,断成一截一截的,沉在汤底。
“表嫂,你怎么吃这么少?”铁柱把第二碗面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减肥。”表嫂用筷子捞起一截断掉的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不用减。”铁柱说。他看着她。她说“减肥”的时候,眼神往下看,看着碗里的面。她在撒谎,他知道。她吃不下去。她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喉咙里堵着东西,食物到了那里就下不去。苏晴的病,公司的账,工地的进度,铁柱的累,每一样都堵在那里。
表嫂笑。“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以前你不会夸人,现在会了,跟谁学的?苏晴?”
“我说的是实话。”铁柱的声音闷闷的。
表嫂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搅了很久,搅得面汤都凉了。
“柱子,苏晴的病……真的是胃溃疡吗?”她忽然问。她没有抬头。
铁柱愣了一瞬。“医生说的,怎么了?”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牛肉。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瘦得太快了。”表嫂把筷子放下,搁在碗沿上。“胃溃疡不至于瘦那么多吧?她以前化疗过,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次瘦得比以前还快。我每次去看她,她都瘦一圈,眼看着她从一百多斤瘦到不到九十,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铁柱沉默了几秒。他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牛肉的味道他没尝出来。
“表嫂,你是不是觉得医生误诊了?”他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叮一声。
“我不是医生,不懂。”表嫂摇头。“可能我想多了。苏晴那个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她告诉你的不一定是全部。她不告诉你的,才是她最怕你知道的。她怕你担心,怕你哭,怕你撑不住。她不说你就不问?你问了,她不说;你不问,她更不说。”
铁柱没接话。
铁柱到医院的时候,苏晴刚打完点滴。她的手背上贴着胶布,针眼周围青了一小块。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橘皮丢进垃圾桶。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东西。
“今天怎么样?”铁柱坐在床边,把安全帽放在地上。帽子里面的衬垫湿透了,他翻过来晾着。
“挺好的,吃了半碗粥,半个橘子。”苏晴看着他的脸。“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吃了。”
“骗人。你胡子没刮,眼睛下面黑眼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