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手术恢复了一周。发布页Ltxsdz…℃〇M这一周,她躺在病床上,伤口疼,翻身疼,咳嗽疼,笑也疼。但她忍了。她忍过了术后第一夜,忍过了拔引流管的酸胀,忍过了下地走路的眩晕。她以为自己能忍过一切。化疗室的门口,她停了一下。
“怕?”铁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外套是米色的风衣,她住院那天穿的,挂在病房的衣柜里,挂了七天,皱巴巴的。
“不怕。”苏晴推门进去了。
化疗室很大,像一间教室。椅子排成几排,每把椅子旁边都有一根输液架,架子上挂着药袋,透明的管子从药袋垂下来,连到病人的手背上。房间里已经有五六个人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中年女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她的头上包着丝巾,丝巾是碎花的,颜色很艳,和她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老头在打点滴,手背上的血管已经找不到了,护士扎了三针才扎进去,他吭都没吭一声。还有一个人在呕吐,家属端着盆子,拍着他的背。
苏晴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椅子是皮面的,黑色的,坐上去有点凉。她的手搭在扶手上,铁柱把外套叠了叠垫在她手肘下面。护士推着车过来了,车上放着药袋、棉签、胶布、止血带。她让苏晴把袖子卷起来,苏晴卷了两下,卷不到肘弯,铁柱帮她卷。她的手臂细了,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会有点疼,忍一下。”护士拍了拍她的手背,血管鼓起来了。针尖刺进去,苏晴没动。药水滴进血管,透明的,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苏晴知道那些药水在做什么——它们在找她身体里剩下的癌细胞,一个一个地找,找到就杀死。没有细胞能区分好坏,它们分不清。铁柱坐在旁边,手放在她肩上。
过了十几分钟,她开始觉得恶心。那种恶心不是吃坏了东西的恶心,是有人在你胃里翻江倒海,把你的胃像拧毛巾一样拧过来拧过去。她的胃已经切除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截在痉挛,在收缩,在抗议。
“想吐。”她捂着嘴。护士递过来一个盆子,塑料的,浅绿色的。苏晴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胃里是空的,但身体不知道,还在往外推。铁柱的手在她肩上,没动。他没拍,没安慰,没说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肩胛骨,那里的温度比平时高,像在发烧。
苏晴吐完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在颤。
化疗结束,铁柱扶她回病房。她走得很慢,腿软,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问她要不要坐,她摇头。她不想坐轮椅,坐了就好像承认自己是个病人了。她还没承认,她只是暂时不舒服,过几天就好了。会好的吧?
一周后。苏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梳子是铁柱从家里带来的,木头的,齿密,她以前用这把梳子梳头的时候,头发会发出“滋滋”的静电声,冬天尤其。现在她梳了一下,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没有声音。头发太少了,少到梳子没有阻力。
她低头看梳子。齿缝里缠着几根头发,黑色的,细细的。她把它们摘下来,扔进垃圾桶。又梳了一下,又缠了几根。再梳,一把。她看着手里的那一小把头发,就像秋天从树上落下来的枯叶,不需要风吹,自己就掉了。她站在洗手台前,把梳子放在台面上。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凹陷。以前她的脸是饱满的,颧骨不明显,现在颧骨凸出来了,像两座小山丘。她的眼睛还是大的,但眼眶凹了,眼球像是嵌在更深的地方。她伸手摸了摸头发。手指插进发间,没碰到阻力,直接触到了头皮。她的手指收拢,带下来一绺头发。她把那一绺头发放在洗手台上,白瓷上的黑发,触目惊心。
“铁柱。”她叫他。铁柱从病房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是温的,杯壁上凝着水珠。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到她的脸——她的脸是白的,他的脸是灰的,两个人都没有血色。他的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枚刚剥了壳的鸡蛋。他的头发是前几天剃的,和她一起剃的,推子嗡嗡响,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掉,她看着那些头发掉在地上,想哭又想笑。他比她先光头,他的头比她圆。
“我想剃光头。”苏晴说,手指在洗手台上画了一个圈,圈住那些头发。铁柱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他想说“不用剃,掉就掉了”,但他说不出口。掉头发比剃头更残忍。一根一根地掉,像生命一点一点地流失。剃了,就看不见了。眼不见为净,这是骗人的,但骗一骗也好。
“你想好了?”铁柱问。
“想好了。”苏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反正都要掉,不如剃了,省得天天看着心烦。看着它掉,我心疼;心疼了,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病就好得慢。剃了,不看了,不心疼了,病就好了。”
铁柱找来推子。推子是护士站的,银灰色的,电线很长,插头是三孔的。他在苏晴面前站定,把推子的开关拨到“开”的位置,“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响。苏晴坐在椅子上,身上围了一块布,布是白色的,床单布。她坐得很直,背挺得笔直。
“开始了。”铁柱把推子贴在她的头皮上。
推子走过的地方,头发没了。苏晴的头皮很白,白得像瓷器。发茬青色的,短短的,像刚收割过的麦田。铁柱的手很稳,从左到右,从前到后。苏晴闭着眼睛。她听到推子的声音,听到头发落在地上的声音,听到铁柱的呼吸。铁柱的呼吸很轻,他在忍着什么。表嫂站在门口。她没进去,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保温桶。她今天炖了鸡汤,想着苏晴化疗后需要补身体。她站在那里,看着铁柱推着推子,苏晴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掉下来,落在白布上,黑色的,细细的,像蛛丝。她的眼眶红了。苏晴最在意自己的头发。以前在公司,苏晴每天早上要洗头、吹头、造型,花在头发上的时间比她化妆还长。她说“头发是女人的第二张脸”。现在她的第二张脸没了。一把推子,几分钟,什么都没了。
铁柱关掉推子。苏晴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光头。白白的头皮,青色的发茬,像一个小尼姑。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头发茬扎手,痒痒的。
“好丑。”她说。
“不丑。”铁柱看着镜子里的她。“你怎样都好看。丑不丑是别人说的,我觉得好看。你觉得不好看,我看着好看。你觉得丑,我看着好看。”他顿了顿。“你觉得像尼姑,尼姑头发剃了是出家,你不是出家,你是治病。尼姑是看破红尘,你不是,红尘里还有我,红尘没破。”
苏晴笑了。她看着镜子里铁柱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他没哭,但快了。
“铁柱,你也剃了吧。”她忽然说。
铁柱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的头发还很多,虽然这几天没怎么打理,乱糟糟的,但还在。“你确定?”
“确定。”苏晴看着他。“你的头发也不是你的头发,是我的头发。你不剃,我一个人丑,你剃了,两个人都丑。丑对丑,谁也不嫌弃谁。”
铁柱拿起推子,对着镜子,从头顶推到后脑勺。推子走过的地方,头发没了。他的头发比苏晴的硬,掉在地上的声音不一样。苏晴的头发落下来是无声的,他的头发落下来有轻微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三分钟,他也成了光头。他对着镜子侧了侧脸,后脑勺的弧度刚好。
苏晴看着他,笑了。“你比我丑。”
“你刚才说不好看的,现在说我比你丑,那我不是更丑了?”铁柱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摸了摸她的。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两个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
苏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表嫂站在门口,把手里的保温桶换了一只手,又换回来。她看着铁柱和苏晴光头对光头,互相开玩笑,笑得像两个孩子。她没有迈进去。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多余,像一幅画上多出来的一笔颜色。她转身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很轻,轻到没有人发现她来过。她的鞋底是橡胶的,踩在地板上没声音。她不想弄出声音,怕他们听到,怕他们叫她进去。她不知道进去说什么,说“恭喜”?剃光头有什么好恭喜的。说“别难过”?她比他们更难过。她难过的不是苏晴的头发,是她站在这里没有位置。
她走到一楼,在花坛边坐下来。花坛里种着月季,红色的花开了一半,多数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穿着一件薄毛衣,阳光透过毛衣的缝隙,在皮肤上留下温热。但她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从里面来的,从骨头里来的。她缩了缩肩膀。
“林婉清,你真的该死心了。”她对自己说。她们才是一对。你只是表嫂,只是朋友。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裙子上有灰尘,是从花坛边沾的,她拍了好几下才拍干净。她骑上电动车走了。后视镜里,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晚上,苏晴靠在床上。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光溜溜的头顶上,发茬在光线下泛着青色。她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摸了摸铁柱的光头。铁柱坐在床边,光头比他矮一点,她摸的时候不用抬手。
“铁柱,你不嫌弃我吗?”她的声音很轻。
“嫌弃什么?”
“我现在不好看了。”苏晴低下头,下巴快碰到胸口了。“瘦了,光头,脸色差,像个鬼。你以前说我像牡丹,牡丹什么样子?花瓣那么大,颜色那么艳,哪像我?我现在像枯枝,冬天的枯枝,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没有。”
铁柱捧着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脸整个包住了。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苏晴,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嫌弃。你瘦了,我就多吃点,帮你把肉长回来。你光头,我也光头,扯平了。你脸色差,我给你买最好的粉底,你涂上还是那个苏总。”他顿了一下。“枯枝不是死,枯枝是等春天。春天来了,枯枝发芽。你是枯枝,我就是土,你长在我身上,你发芽了,我也活了。”
苏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真的?”
“真的。”铁柱说。
苏晴笑了,笑了,“铁柱,等你老了,秃了,我也不会嫌弃你。你秃了,我给你买假发,买那种最贵的,看着跟真的一样。你不爱戴,我给你织帽子。我不会织,我学。苏晴给铁柱织了一顶帽子,铁柱戴着去上班,别人问你帽子哪儿买的,你说老婆织的。”
铁柱笑了。“我那时候可能已经秃了。”
“那我就陪你一起秃。”苏晴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光头上。“你摸,是不是长出来一点了?”
铁柱摸了摸,她的头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短到几乎感觉不到。“长了。过几天就长出来了。”
“长出来还要掉。”苏晴说。
“掉了再长。”
苏晴靠在他肩上。“铁柱,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她的声音很小。铁柱低头亲了她一下。“我不会走。”嘴唇贴在她光溜溜的额头上,她的额头很凉,他的嘴唇是热的。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光头上,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