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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不是复发

    这一周像是被谁按了慢放键。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每一天都长得像一整年,每一个小时都在煎熬中缓缓爬过。苏晴做了各种检查——CT、核磁、胃镜、活检。CT室的大圆筒把她吞进去又吐出来,核磁共振的噪音像有人在耳边敲电钻,胃镜的管子从喉咙伸进去的时候她干呕了好几次,护士按着她的肩膀说“放松,深呼吸”。她深呼吸了,胃还是在抽。活检的针扎进腹部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没吭声,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每一次检查,铁柱都陪着。她躺在检查台上,他站在门外。门关着,他看不到她,他知道她在里面。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苏晴说“你不用每次都来”,他说“我不来不放心”。她没再劝。


    表嫂每天从旅馆到医院,保温桶里装着粥、汤、面条。她换着花样做,苏晴吃不下,她就倒掉,重新做。她跑住院部、门诊部、影像楼,取化验单、送病理标本、排队缴费。她的腿跑细了一圈,她没吭声。三个人像上班一样,早上在病房集合,晚上分开。苏晴睡病床,铁柱睡陪护椅,表嫂回旅馆睡三张床中靠窗的那张。第七天,结果出来了。


    林医生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浅绿色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苏晴走在最前面,铁柱跟在她身后,表嫂走在最后面。苏晴敲门,里面说“请进”。林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他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苏晴。他看了几秒,摘下眼镜。


    “检查结果出来了。”他把报告单翻到第一页。“不是复发。”林医生把报告单转过来,让苏晴看清上面的字。


    苏晴愣住了。她的嘴张开了,没出声。睫毛在颤。她看了看报告单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结论,再看了看林医生的脸,又看了看报告单。那行字写着——“炎性假瘤,考虑炎症性改变,未见明确恶性细胞。”


    “什么?”铁柱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拔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手搭在苏晴肩上,手指收紧,攥住了她病号服的布料。


    “不是复发。”林医生重复了一遍,把报告单翻到下一页。“是炎性假瘤。CT上的阴影是炎症形成的肿块,不是癌。核磁也支持这个诊断,胃镜取的组织活检结果是炎性细胞浸润,没有发现癌细胞。指标升高可能是炎症反应,炎性假瘤也会导致肿瘤标志物轻度升高,但不是恶性。不需要化疗,吃点消炎药,定期复查就行。三个月、六个月、一年,时间间隔慢慢拉长。”


    铁柱的声音闷了。“炎性假瘤是什么?”


    “就是一种炎症形成的肿块,不是癌。良性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可能是术后炎性反应,也可能是身体对化疗的一种特殊反应。有人手术后会在切口位置长这种东西,不是转移,不是复发。”林医生笑了笑,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你这一年受了不少罪,但结果是好的。”


    苏晴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从眼角滑下来的,是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像泉眼被凿开了一样。没先红眼眶,没先红鼻头,直接涌。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泪往下流,滴在病号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医生,您没骗我?”她的声音在抖。


    “没骗你。”林医生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病理报告在这里,白纸黑字。不信你看。”他把报告单推到她面前。苏晴没看,她信了。不是信报告,是信他。他的眼睛没有躲。医生不骗人,骗人的不是好医生。


    表嫂站在苏晴身后,手搭在她的肩上,手指也在抖。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苏晴站在走廊里扶着墙。墙是浅绿色的,墙裙是深绿色的,有一条白色的腰线。她的手指按在腰线上,腰线很细,她的手指很细。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轱辘碾在地板胶上闷闷的。一个老太太被推过去,插着管子,眼睛闭着。苏晴看着那个老太太,想起自己第一次住院的时候,也是这样被推着。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快死了。


    “铁柱,我不用死了。”她哭着说,声音哑了。


    铁柱走过来,抱着她。他的手臂收紧,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她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抬起来,抓住他工装的后背,攥住一小块布料。


    “我早就说了,你不会死。”他的声音也在抖,抖得每个字都像在风中飘。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这次是真的。”苏晴把脸埋在他肩上。


    “这次是真的。上次也是真的。你指标高是真的,CT阴影是真的,查出来炎性假瘤是真的。真的不怕,假的不怕。不怕是真的,怕也是真的。你怕,我也怕。我们都怕,我们怕的事没发生。没发生就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苏晴的眼泪蹭在铁柱的工装上,把他的肩膀洇湿了一大片。铁柱的眼泪滴在苏晴的病号服上,滴在她的头发上。他的眼泪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没擦。表嫂站在旁边,笑着笑着也哭了。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法令纹流到嘴角,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你们两个,别在这儿哭,别人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表嫂去擦眼泪,擦不干净,又去擦,越擦越多。她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


    苏晴松开铁柱,看着她。“婉清,我不用死了。”苏晴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知道。”表嫂又擦了一下眼睛。“你命大。上辈子积德了,这辈子阎王爷不收你。他不收你,你就好好活着。你活着,他下次不收了。”


    苏晴回病房收拾东西。她把毛巾叠好放进旅行袋,水杯盖上盖子,书塞进侧袋。她把病号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隔壁老太太正在织毛线,那件小毛衣已经织完了,粉色的,很小很小。老太太把毛衣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姑娘,你要出院了?”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毛线。


    “嗯,阿姨,不是癌。”苏晴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


    “太好了!”老太太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我就说你气色不错,脸色比我刚见你那会儿红润了。那时候你的脸是白的,白得发灰。现在有血色了,好看。”


    苏晴握着老太太的手。“阿姨,您也会好的。您心态好,病就好得快。您心态不好,病好得慢。您心态好,我们心态也好。我们都好,病就好了。”


    “我这把年纪了,好不好的无所谓。”老太太笑了笑,拍了拍苏晴的手背。“活一天赚一天,死了一天不亏。你年轻,你得好好的。你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日子是甜的,你要多过几天。”


    苏晴的眼眶又红了。她弯下腰抱了抱老太太。老太太的身体很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抱得很轻,怕抱碎了。


    铁柱办好出院手续,拎着旅行袋进来。他把旅行袋背在肩上,一手拉着苏晴,一手拎着表嫂的包。


    “走吧,苏晴。”


    苏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白墙、白床、白色的窗帘。床头柜上还有她没喝完的半杯水,垃圾桶里有她用过的纸巾,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碎茬。她在这张床上躺了七天,抽了不知道多少管血,做了不知道多少次检查,等了一个漫长的结果。结果来了,是好的。


    “我再也不想回来了。”她说。


    “你当然不用回来了。”铁柱拉着她往外走。“你是回家,又不是来度假。度假还要订酒店,你回家不用订酒店。”


    表嫂接过她手里的包。“走吧,火车下午的。”


    火车上,苏晴靠在铁柱肩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盏灯从远处掠过,不知道是村庄还是工厂的灯光。灯光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然后消失了。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很有节奏,“况且况且”的,像一首催眠曲。


    “铁柱,你说我这是什么命?”苏晴的声音很轻。


    “好命。你嫁给好男人,你闺蜜好女人,你生的病也不是癌。你嫁的人对你好,你闺蜜对你好,你的病也对你好。你的命好。”


    “苦命吧,吓了三次。第一次指标高,第二次阴影,第三次活检。一次比一次吓人,一次比一次严重。指标高是假的,阴影是假的,活检也是假的。假的吓死人,真的反而不吓了?真的来了,我不怕了。真的不来,我吓得半死。”


    “三次都是假的,就是好命。假的是命,真的也是命。你命好,假的多真的少。假的多你就多吓几次,吓多了就不怕了。你以后不会怕了,不怕了就好了。”


    苏晴笑了。“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以前会骂人,我不会骂;你以前会哄人,我不会哄。你骂人的时候我听着,你哄人的时候我学着。学多了就会了。会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哄你了。你笑了,我就哄好了。”


    表嫂坐在对面,看着他们。铁柱和苏晴靠在一起,她像一幅画里多出来的那个旁观者——不是画里的人,是站在画外的人。她低头翻杂志,杂志是火车上发的,免费的,封面印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明星。她翻了两页,一字都没看进去。她的目光在那页上停留了片刻,眼珠没动,心里在想别的事。想苏晴刚才在病房里抱着老太太的样子,想铁柱在走廊里靠着墙的样子,想自己在旅馆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她想那些事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弯的弧度不大,到了位置就停了。停了就没掉下来,一直在那里。


    “婉清,回去我请你吃饭。”苏晴转过头看着她。“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每天从旅馆跑到医院,从医院跑到旅馆。你跑断了腿,你瘦了。你瘦了我心疼,我心疼了病好得慢,我病好得慢你更辛苦。你别辛苦了,你吃胖点。”


    “不辛苦。”表嫂笑了笑,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你活着就行。你活着,我跑断腿也值。你活着,请我吃饭我吃;你活着,不请我也吃。我自己吃,我吃你家的饭。你家的饭好吃,铁柱做的饭好吃,你熬的粥好喝。你熬的粥比他熬的稠,你熬的粥稠了不好喝,稠了好喝。你熬的粥好喝,我多喝几碗。”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着,穿过黑夜,驶向江城。车厢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过道的小夜灯,橘黄色的,光线昏昏暗暗的。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在说梦话。苏晴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铁柱看着窗外,窗外的夜还是黑的,远处有灯,不是很多,一盏两盏的,像是在告诉他方向。他在心里说——苏晴,你又活了一次。她说她命苦,吓了三次。三次都是假的,假的也是命,命给了你三次假的,是为了让你准备好,等真的来了你就不怕了。你以后不会怕了。


    表嫂翻着杂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她在笑,真的在笑。不是挤出来的笑,是从心里涌出来的笑。苏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活着,她就不用担心铁柱会一个人。她活着,铁柱就有人陪;铁柱有人陪,她就不用陪了;她不用陪了,她就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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