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办公桌上铺了一地碎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表嫂正低着头在报价单上签字，圆珠笔划过纸面时留下一道清浅的痕迹。她的手指在数字间移动着，目光钉在“总价”那一栏——嗯，没算错。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林总，周总来了，说找您。”


    表嫂的笔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擦。“哪个周总？”


    “周建国，建材公司的。”


    表嫂皱眉。这个周总最近来得很勤，一周来三回，有时是带着新品样板，有时是说“路过顺便坐坐”，有时干脆连理由都不找。名义上是谈业务，实际上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请他进来。”


    周总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玫瑰花是深红色的，花瓣边缘有点蔫了，应该是早上买的，在车里放了一上午。他用牛皮纸裹着，纸边卷得工工整整。四十多岁的人，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一点点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站在门口，像是掂量着该不该把花递出去，还是先说话。最后还是先递了花：“林总，送给你的。”


    表嫂看着那束花，没接。玫瑰的香味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甜的，有点腻。前台小姑娘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周总，我们只是业务关系，不用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周总把花放在桌上，玫瑰花在白色桌面上很显眼，“我喜欢你。”


    表嫂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意外过渡到无奈——他那天坐在她对面喝茶，听她讲了二十分钟的板材和报价，她在说，他在听。她以为他在听板材规格。她错了。“周总，我们才见过三次面。”


    “三次就够了。”周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夹克的扣子解开，“我看人很准。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什么类型？”


    “能干、漂亮、不矫情。你这种女人，一看就是自己能扛事的人。我就喜欢能扛事的。”他说得很认真，语气里没有调笑，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表嫂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活到二十六岁，收到过花，也收过夸奖，但“能扛事”这个评语，还是头一次出现在追求者的理由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她的确能扛事。但也正是因为能扛事，才知道一个人扛久了，肩膀会酸。


    “周总，谢谢你的好意。”她把花推回去，花束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年龄。你大我十几岁。”


    “大十几岁怎么了？”周总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又不是大二十岁。我四十多，你二十多，差的是阅历，不是日子。阅历这东西，我比你多，正好能给你挡事。”


    “我有过婚姻。”表嫂的声音低了一点。


    “我也有过，扯平了。”周总靠在椅背上，“我离婚三年了，有个女儿，跟着她妈。你呢？没孩子吧？”


    “没有。”


    “那正好。没孩子，省心。”


    表嫂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语气认真：“周总，我真的不考虑。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想为了‘有人追’就随便答应。那样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一样。”


    周总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没散，但不再往外扩了。他靠回椅背，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有喜欢的人？”表嫂没回答。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束红玫瑰，花束的包装纸是白色的，边缘有一道折痕。


    “那个人是谁？你不说也没事，我猜得到。你没否认。”周总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林总，我不会放弃的。你慢慢考虑。”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那束花还留在桌上，红玫瑰的白纸包装被窗外的风轻轻吹动了一下，花瓣上细小的水珠在光线下闪了闪。表嫂盯着那束花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走出办公室。前台小姑娘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到表嫂捧着花走过来，愣住了。


    “送你了。”表嫂把花塞进她手里。


    “真的？”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低头闻了闻，玫瑰的香气还很浓。


    “真的。我不养花，放我桌上也是蔫了。你养，你年轻，花跟着你活得久。”


    傍晚，表嫂去苏晴家吃饭。铁柱在厨房忙活，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门传出来，红烧排骨的香味从门缝挤进客厅，混着姜片的辛辣和糖的焦甜。苏晴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那条浅灰色的羊绒毯子，把电视音量调小，偏过头来看着表嫂：“你说那个周总，又来了？”


    “来了，送了一束花，说喜欢我。”表嫂把茶捧在手心里，没喝，让杯壁暖着手指。


    苏晴笑了：“有人追你还不好？”


    “不好。他太热情了，我招架不住。你看，送花送得理直气壮，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可我心里没有他，他送再多也是白搭。”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苏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膝盖露出来一点，又盖回去。


    表嫂想了想，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果盘里，苹果、香蕉、橘子，码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个苹果，又移开目光：“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他那样的。”


    “他哪样？”苏晴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急。”表嫂放下茶杯，“才见三次就送花，说‘我喜欢你’。他了解我吗？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看什么书、听什么歌吗？知道我怕什么、怕黑还是怕高，知道我在什么情况下会哭，什么情况下会笑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喜欢我。喜欢的不是人，是感觉。”


    苏晴点头：“你说得对。这不是喜欢，是冲动。喜欢是慢慢来的，冲动是一下子的。一下子来了，一下子走了。走了不留下什么，留下来的都是你自己收拾的烂摊子。”


    “就是。”表嫂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我要找，也得找个知根知底的。那些认识三天就表白的，连我姓什么全名都写不出来。”


    “知根知底的？谁？”苏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笑意下面是一层很浅很浅的试探。


    表嫂看了厨房方向一眼。铁柱正在灶台前翻炒，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抽油烟机的灯光照在他光亮的后脑勺上。她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立刻收回来了：“算了，不说这个。吃菜。”


    铁柱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放下筷子。碗沿搁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表嫂，那个周总，你查过他底细吗？”


    “查过。做建材生意的，离婚三年，有个女儿跟着前妻，人脉广。生意场上的口碑不差，没人说他赖账或是拖款。”


    “人品呢？”铁柱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


    “生意场上口碑不错，但私生活不知道。”表嫂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粒，“生意场上的人，跟私下的人不一定一样。他在饭桌上说的话，跟他关起门来做的，也可能是两回事。”


    铁柱放下筷子，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那你别急着拒绝，也别急着答应。先做朋友，慢慢了解。人品这事急不来，急来了你也看不清楚。吃顿饭看不出一个人，吃一百顿饭也未必看得出来。但时间长了，小事情会露出来。他看服务员的眼神，他对小孩的态度，他接电话的语气——这些小东西藏不住。”


    “你说得对。”表嫂点头，“我就是觉得他太急了。”


    苏晴在旁边笑：“铁柱，你什么时候成情感专家了？”


    “不是专家，是觉得表嫂值得一个好男人。”铁柱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苏晴看着铁柱，把他夹来的排骨放进嘴里。


    铁柱想了想：“对你好的。”


    “就这个？”苏晴眨眨眼。


    “就这个。有钱没钱，好看不好看，都是其次。对你好，才是真的。”他把排骨夹到表嫂碗里。


    表嫂看着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就是这种人。但她没说出口，只是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表嫂洗了澡，换了睡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比之前宽了一点点。周总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又消失了。她想起铁柱说的话——“对你好，才是真的。”


    但对她好的人，她没感觉。她有心动的，人家已经结婚了。她想——自己是不是要求太高了。不是要求太高，是标准定的位置不对。她想要的，不是那种“我送你花我喜欢你”的热闹，是那种“我知道你怕黑所以我晚点走”的踏实。那种踏实一个人给不了她，但她又觉得，铁柱可以。可惜铁柱是别人的了。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脸埋进枕头里。


    “林婉清，你要求太高了。”她对自己说。


    枕头上是洗衣粉的味道，干净而清淡。她想起铁柱说的另一句话——“先做朋友，慢慢了解。”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也许她不是放不下铁柱，她是害怕了。害怕那个人不对，害怕对了又错过，害怕错过了再也遇不到。但她还是关灯了。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想了一会儿明天的事——明天周总可能还会来。她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