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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平生

    云仲远她动不了,动动他女儿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妘缨自是不知自己今日这遭是受了亲爹连累,她接过钱袋,毫无压力地当着众人面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叠折成书页状的金叶子。发布页Ltxsdz…℃〇M


    时下一片金叶子与十两白银等,这一叠金叶子看着金光闪闪,实际也就不到一百两。


    显然不太符合长公主的身份。


    周嬷嬷低下头,就是因为钱不多,所以她才问的嘛。


    昌平长公主一张脸乍青乍红,再次瞪了眼周嬷嬷,扯下腰间一块雕凤羊脂白玉佩递给妘缨:“够了吗?”


    这玉佩可是皇家御赐,价值自然非银钱可比。


    妘缨接过玉佩,微微一笑:“长公主太客气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昌平长公主冷眼看着她,见她收起钱袋和玉佩,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来。


    妘缨在桌边坐下,将三枚铜钱推到昌平长公主面前,道:“请长公主将这铜钱像这样放在两手手心里。”


    她将双手合在一起,拢住手心,做了个摇晃的动作。


    “摇一摇,心里想着您想求的事。”


    昌平长公主依言动作,铜钱在手中碰撞,发出“哗哗啦啦”的沉闷声响。


    众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视线皆落在昌平长公主和妘缨身上。


    “想好了就把铜钱抛下。”


    昌平长公主松开手,“啪嗒”一声,铜钱落在桌面上。


    众人皆看向桌面,只见三枚铜钱散落,还没等人看清正反,妘缨便将三枚铜钱一一拈起来,再次递给昌平长公主:“请长公主重复方才的动作,再抛。”


    昌平长公主看她一眼,继续动作。


    一连抛了六次,妘缨才道:“可以了。”


    她将铜钱收起来,抬头看向昌平长公主。


    “长公主要找的人,是个男人。”她说道。


    男人?


    昌平长公主“呵”了声:“这还用你说?”


    这案子的嫌疑人,除了两个歌伎,其余都是男人,黑鹰卫抓人的时候又没避着人,这个消息外面大街上人人皆知。


    反正不是女人就是男人,还有别的选项吗?总不能是太监。


    这还用算?


    众人也都看向妘缨,眼中不乏轻视,果然是小孩子胡闹嘛。


    云仲远紧抿着唇,眉头皱成一团。


    妘缨神情平静,一时没急着说话,脑中回忆方才的卦象。


    半晌,直到昌平长公主隐隐有些不耐烦了,才继续开口:“此人来自西南方向。”


    西南!


    昌平长公主漫不经心的神情收起,微微正了神色。


    张朝晖惊讶地转头看向云仲远,别人不知道,他和云仲远却清楚,任平生便是西南黎州人。


    云仲远亦有些讶异,目光落在妘缨身上,眼神探究,这次难道也是误打误撞吗?


    妘缨还在继续说:“此人刑克早离,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张朝晖骇然瞪大眼,一手忍不住攥住了云仲远的手臂,低呼一声:“云大人……”


    当真神了!


    云仲远也没忍住微微睁大眼睛。


    任平生就出自黎州育孤堂。


    他这才认回来的女儿,竟果真有这般神算?


    张朝晖的低呼声自然引起了众人注意,昌平长公主转过头看向他,眯眼道:“张府尹有话说?”


    张朝晖看了眼云仲远,见云仲远朝他点点头,这才轻咳一声,上前道:“不瞒长公主说,在此次抓获的嫌疑人中,便有一个与云四小姐所言相对。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竟然真有——


    众人皆看向妘缨,不由瞠目结舌。


    “谁?”昌平长公主亦看了眼妘缨,问道。


    张朝晖道:“是太学生中一位学子,名叫任平生。”


    妘缨浑身一震,猛然抬眼。


    任平生?


    众人都看着张朝晖,并未发现妘缨的异样。


    张朝晖说道:“任平生是西南黎州人,从小无父无母,在育孤堂长大,他也是下官和云大人先前重点怀疑的对象。”


    “但也只是怀疑,还没有具体的证据,并不能认定他就是凶手。”他补充一句。


    断案到底还是要看证据的,尤其是这种死刑案,更要慎重。


    虽然云四小姐算卦算得很有些水平,但却不能作为证据来用。


    昌平长公主却无这么多顾忌,一听此话,便对妘缨所言信了十成十,认定任平生就是凶手。


    “一个小小的太学生,谁给他的胆子,竟敢动手杀害本宫的儿子!”昌平长公主眼中杀意凌然,看向张朝晖:“将他带上来,本宫倒要看看这胆大包天的贼人长什么模样!”


    反正也是要准备提审任平生的,在哪儿审都一样,张朝晖便吩咐下属去提人。


    妘缨站在人后,暗暗捏紧手指,目光落到门口的方向。


    不一会儿,那下属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身穿襕衫的年轻男子。


    他看着十七八岁,面容清新俊逸,身上带着读书人独有的书卷气,颇有几分才子风流。


    这是个从样貌外形上就很吸引人的男子。


    妘缨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学生任平生,见过诸位大人。”任平生抬手施礼。


    张朝晖还没说话,昌平长公主便两步走上前,死死盯着他,冷声道:“是你杀了本宫的儿子?”


    任平生转头看向她,默然一刻,忽地垂下头闭了闭眼,似乎在做着某种挣扎,片刻,再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变得坚定坦然。


    “是我。”他说道。


    众人不由一愣,皆有些惊愕。


    这就承认了?


    这承认得也太快了吧。


    是觉得早晚也逃不过,索性破罐子破摔?


    昌平长公主亦是愣了下,随即便是怒火冲天,她抬手拔出身边侍卫的刀就朝任平生砍去。


    变故发生得突然,张朝晖刷地从椅子上起身,大喊——


    “长公主不可!”


    声调都破了音。


    一只袖子迅速甩过来,卷住了刀,张朝晖话音落下,刀也从昌平长公主手中脱手,“哐啷”一声掉到地上。


    妘缨收回上前的脚,紧握的手放松下来,乱跳的心也跟着归位。


    众人也都松了口气。


    荣国公一脚将刀踢远,看着自己被割烂的袖子,抬眼怒视昌平长公主:“你疯了!”


    昌平长公主双目泛红,眼中满是恨意,她面容有些扭曲:“我就是疯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杀了茂儿,我杀他,有什么不对?!”


    从看到茂儿的尸体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疯了!


    区区贱民,也敢挑战天威,就该付出代价!


    任平生该庆幸他是个孤儿,否则,她定要让他一家人都去给茂儿陪葬!


    “照长公主这么说,那我救袁茂一命,后又反悔杀了他,也是天经地义。”


    任平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众人皆看向他。


    昌平长公主也看向他,声音冷得能冰冻三尺:“你说什么?”


    大约是自知将死,任平生没了顾虑,毫不在意昌平长公主的怒火,出言无忌道:“我说,当日在清凉山,若不是我,袁茂早就死了,若是早知他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下流无耻,卑鄙龌龊的小人,我绝不会救他,我真后悔。”


    “你找死!”昌平长公主被激怒,就要再次动手。


    张朝晖顿时戒备。


    荣国公一个刀手落下,随即接住晕过去的昌平长公主,将人交给周嬷嬷和随行的仆妇:“送长公主回去歇着,再请太医给她看看,多开两幅安神汤。”


    周嬷嬷应声“是”,让人抬了软轿来,和几个仆妇扶着昌平长公主上了轿,一行人离去。


    荣国公疲惫叹了口气,转头朝张朝晖拱手:“失礼了,张大人可以继续审案了。”


    张朝晖点点头,看向任平生,拍了下惊堂木,肃容道:“任平生,你可认罪?”


    任平生在堂中跪下,朝坐在上首公案前的张朝晖磕了个头,道:“学生认罪,袁茂是学生杀的,此事是我一人之过,与我几位同窗无关,更与其他人无关,请大人明鉴,放他们离开吧。”


    “你用什么凶器杀了袁三公子?”


    “是学生以前在家自己做的袖箭,原本是带着进京路上防身用的。”


    “这凶器现在何处?”


    任平生低着头,问什么答什么:“被我藏在太学藏书阁旁边的荷花池里的假山缝隙里。”


    张朝晖朝下属扬扬下巴,下属领命而去。


    “那日你是如何杀了袁三公子?”


    “那日同窗邀我去高阳楼对面的鱼跃轩吃饭,我意外瞧见袁茂在对面高阳楼里与人饮酒,便趁他站在窗边时,按下了袖箭机关。”


    张朝晖皱了皱眉,问道:“你一直将袖箭带在身上?”


    “进京入了太学,就没再带过,是救了袁茂后……才开始日日携带的,那日对袁茂下手,也是临时起意。”


    “你为何要杀袁三公子?”


    任平生低着头,一时沉默。


    堂中众人也都没说话,这个问题其实答案很明显,在看到任平生的样貌时,再联合先前其他人的供词,无外乎是袁茂对任平生起了龌龊心思,任平生不堪受辱,才动了杀心。


    任平生果然开口:“那日我在清凉山救过他后,隔了半个月,他便让他的小厮将我骗到他的别院,对我……行……欺辱……之事……”


    他一张脸通红,羞愤欲绝,一句话断断续续,十分难以启齿。


    众人缄默,心中无不同情。


    士可杀不可辱,堂堂七尺男儿,受如此奇耻大辱,换作他们,也很难不动杀心。


    荣国公一张老脸亦是通红,纯羞的。


    心中更是把袁茂骂了个狗血淋头。


    妘缨静静看着他,表情有了几分凝重,她转头看了看,移步到离任平生最近的柱子旁。


    “之后他便拿此事威胁我,让我听他差遣,否则就把此事广而告之,我躲在太学不敢出去,没想到他竟然派人去打听我的身世,得知我还有个姐姐,又拿我姐姐威胁我。”


    任平生表情麻木,声音也麻木:“我只能暂时和他周旋,暗中谋划摆脱他,那日在鱼跃轩,正好天赐良机,我没能控制住,动了手。”


    至此,真相大白。


    然而真相是如此沉重,令人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张朝晖沉默着,手里的惊堂木迟迟拿不起来。


    众人也都沉默着,看着跪在堂中,始终挺直着背的年轻人,说不出话来。


    “罪犯任平生,所犯杀人事实,现已据实招供在案,责令其暂时收押,待查证过后,再行定夺。”张朝晖拍下惊堂木。


    说是定夺,但所有人都知道,任平生没活路了。


    虽然杀人事出有因,但偏偏他杀的人是袁茂。


    不说昌平长公主会不会让他活着,太上皇那关,也过不去。


    从太上皇派出黑鹰卫就足见其对这个外孙的看重,尤其是这个外孙还是死了的外孙。


    太上皇本就子嗣单薄,所以对两个亲生女儿,连带着几个外孙,都格外重视。


    皇权威严,不容挑衅。


    任平生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结局,神情带着决然的平静,他从地上起身,忽然猛地朝一旁的柱子撞去。


    “快拦住他!”张朝晖再次破音大喊。


    妘缨闷哼一声,肩膀传来剧痛,足以体现任平生的求死意志是多么决绝。


    云仲远一把将任平生拉开,京兆府的衙役也围上来,将他制住。


    “没事吧?”云仲远转头看向妘缨,拧眉问道。


    妘缨捂着肩膀,脸色微白,她吐了口气,摇头道:“我没事。”


    张朝晖从上方走下来,关心道:“云四小姐可有受伤?”


    妘缨摇摇头,看向被两个衙役禁锢住双臂、脸色灰败的任平生。


    “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她轻声开口:“想来为任公子取这个名字的人,是希望公子能处忧患而志不屈,遇逆境而心不折,事情还没有定论,公子何故就早早放弃自己?”


    任平生怔怔看着她。


    张朝晖心有余悸,也出言安抚:“是啊,事情还没定论,可莫要冲动行事,到时候悔之晚矣。”


    见任平生抿着唇不说话,他朝两个衙役摆摆手:“带下去,好生看管,若有差池,拿你们是问。”


    “是!”


    任平生被带走,除了张朝晖,众人也都各自散了。


    云仲远搀着妘缨上了马车,见她一直捂着肩膀,道:“回去请个大夫看看。”


    妘缨想着任平生的事,只心不在焉点点头。


    “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以后你就叫任平生好了。”


    “阿缨姐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啊,等你以后读了书就知道了。”


    “读书?我也能读书吗?”


    “当然可以,我们小平生这么聪明,读书肯定也不在话下,以后定然能考个状元。”


    “阿狗一定会好好读书,给阿缨姐姐考个状元回来。”


    “什么阿狗,以后要叫平生了。”


    阴暗潮湿的大牢,永远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黑暗,只有小小的天窗能漏进来一些光。


    有无数浮尘在光柱里游动,任平生报膝缩在角落里,静静看着那微小的浮尘起伏,落下,起伏,再落下,反反复复。


    只要人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挥,那团浮尘便如遭遇了飓风一般,四散飞舞,运气不好,便会从光柱中消失。


    任平生看了不知道多久,直看得眼睛酸涩,不得不移开目光,他缩了缩身子,抱紧自己,将脸埋在膝头。


    对不起,阿缨姐姐,平生辜负了你的期望。


    两个衙役守在牢房门口,听见呜呜咽咽压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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