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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袁赋

    见人走远,阿圆才小声说道:“国公府的二公子怎的穿得如此……朴素?”


    已经不能说朴素了,从他的身份来说,称得上寒酸。发布页LtXsfB点¢○㎡


    荣国公府那位世子她也是见过的,穿着与这位二公子相比,可以说是主和仆的区别。


    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公子,穿得却像个下人,也不能怪她认错。


    妘缨笑了笑,身为昌平长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在国公府自然要谨小慎微不能太惹眼。


    这位袁二公子,也不是个简单角色。


    妘缨静静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收回视线,迈步下了台阶。


    “走吧,去店里看看。”


    “是。”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消失,袁赋停下脚,回身看去,见那铺子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不由皱了皱眉,这云四姑娘,似乎出现得过于频繁了,怎么好像哪里都能看到她?


    袁茂的事情里有她,勇毅侯府的事情里也有她。


    似乎每次总会伴随着凶案出现。


    她方才,是在看国公府?


    不知为何,袁赋心里莫名浮现几分不安,这不安刚浮上心头,他就失笑摇了摇头——


    他竟然会因为这女子出现在国公府附近而心神不宁,真是疯了。


    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就算会些阴阳八卦之术,难道还能对国公府做什么?


    再说她与国公府也没什么仇怨,对付国公府做什么?


    袁赋再次摇摇头,暗道自己谨慎惯了,总是疑神疑鬼。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篮子,神情慢慢沉静下来,心里有关于“云四姑娘”的想法全然消散了——他之所以会心神不宁,不过是因为今日日子特殊而已。


    袁赋握着篮子的手用力,发出轻微的响声,随即转身继续迈步。


    一路出了城,袁赋来到城外一座无名山下,他仰头看着山上一会儿,才慢慢走上那条几乎被草丛掩盖的羊肠小路往山上去。


    又是一年秋,路上的景色一如往年,没什么变化。


    枯黄的树叶落在路面上,脚踩上去有些打滑,下雨后更是不好走,袁赋拿着树枝将路面上的树叶扫开,走得很小心。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很小,没有经验,在路上摔了好几跤,把衣服鞋子都摔烂了,回去挨了一顿好打。


    好在也没人关心他是在哪里摔的,为何会摔成那样,他才躲过了一劫。


    想着往事,袁赋脚步愈发稳健起来,走到半路,遇到一大丛的野菊花,照例摘一大把放进篮子里。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走到半山腰。


    山腰处有一块空地,一座孤坟安静屹立着。


    坟前已经有人了。


    袁赋提着篮子走近,朝半跪在坟边正利索拔坟前草的佝偻背影喊道:“陈叔。”


    陈叔动作不停,头也不回道:“公子来了啊,今年叫我赶在你前头了。”


    “出门时耽搁了一阵,所以晚了些。”袁赋微微笑了笑,也蹲下来帮着拔草。


    两人没再说话,坟前茂密的草很快被拔光,露出一块小小的墓碑。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墓碑上只有四个字:莫氏秋娘。


    可以看得出来雕刻这墓碑的工匠手艺似乎不太好,四个字刻得坑坑洼洼,歪歪扭扭。


    袁赋却很爱惜地抚了抚,拿手帕仔细将上面的灰尘和污渍擦得干干净净。


    “你外祖父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碑匠,你娘却是半点没继承你外祖父的手艺。”陈叔看着墓碑上的字忍不住笑了,笑里藏着几分温柔。


    袁赋脑中不由浮现一个躬着腰对着石碑敲敲打打不停的身影,他嘴角勾起笑意,用手帕将刻字里的脏污也擦干净,一面道:“碑匠辛苦,外祖父舍不得我娘劳累,不肯教她,我娘就自己在旁边看着学,看了不少时日,但自己总打不成样,外祖父说她是心不静,后来……”


    他手微微顿了顿,才继续道:“后来她带着我到国公府,有了许多空闲,倒是慢慢练出来了,这是她打出来的第一个碑。”


    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自己打,自己用。


    陈叔也忍不住伸手抚上墓碑,眼圈忍不住红了。


    “当年我要是没去参那劳什子的军,陪在你娘身边,你娘或许也不会……”


    他说着眼角泪水流下来,说不下去了。


    “都怪我。”他喃喃。


    袁赋将帕子收起来,把路上采的野菊花放到墓碑前。


    “我娘的死与陈叔有何干系?”


    “不顾我娘有未婚夫强迫我娘的是袁见山,逼死外祖父的是王知州女婿,逼得我娘不得不带着我连夜出逃、走投无路投奔荣国公府的是王知州家的公子,害死我娘的是昌平长公主,陈叔何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这些年要不是陈叔暗中谋划,帮助我照顾我,我怕是早就死了。”


    陈叔沉默下来,看着墓碑上不太好看的字,仿佛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拿着工具在碑上一边敲打一边嘀嘀咕咕。


    “你在国公府这么些年,还是没寻到你娘尸骨的消息么?”他忽然问。


    这所谓的墓,其实也不过是个衣冠冢,里面并无尸骨。


    袁赋摆放贡品的手停顿一下,眼神沉郁下来,抿唇道:“没有,当年我娘死得突然,我因为被袁茂诬陷偷盗被关在柴房五天,放出来之后才得知我娘的死讯,府里下人对我娘的死三缄其口,只推说得了急症病故,怕过了病气,当晚就下葬了。”


    他那时候年纪尚幼,得知这个消息方寸大乱,也未曾细想过其中有什么不对。


    后来再想要查,所有痕迹早已经被抹除,根本什么都查不到了。


    他一开始就怀疑过是不是昌平长公主动的手,但又没有证据,直到有一次昌平长公主在骂他时,脱口一句“要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你娘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让他彻底起了疑心。


    袁赋握紧拳头:“祖坟里我娘的棺材是空的,我悄悄找当年受过我娘恩惠的守门老婆子打听过,她说那几日除了那棺材,并无什么尸体之类的被抬出去,所以我怀疑我娘的尸身根本就没有出府。”


    可若在府里,他的处境,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让昌平长公主知道了就是大麻烦,而且荣国公府颇大,他也不能到处掘地三尺,这种情况,想要找一具尸骨简直难如登天。


    陈叔见他脸色难看,便拍拍他肩:“想要找到尸骨,恐怕只能从昌平和袁见山身上下手了,他们不死,知道当年内情的人碍于他们的威慑,怕是也不敢说。”


    他从袁赋手里接过纸钱,一张一张丢进火里,他看着那纸钱被火舌舔砥,很快化为飞灰,低声道:“王知州一家早已经去地底下向你外祖父和你娘赔罪,如今就只剩下袁见山和昌平了。”


    “等到解决他们,你娘的尸骨应该就能有眉目了。”


    袁赋扔下最后一把纸钱,重重叹了口气:“袁见山位高权重,武力高强,昌平身份尊贵,护卫成群,想要对付他们不是易事,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才行。”


    陈叔站起身用一旁的石头刮脚下的泥巴,脸上神情恢复如常,道:“不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筹谋,昌平心狠手辣,你在国公府要多加小心。”


    “放心,我再怎么样也是袁见山的血脉,他虽然对我不管不顾,但也不会放任昌平长公主杀我的。”


    袁赋的情绪也平静下来,对着坟茔磕头拜了三拜,才提着篮子起身。


    天上又飘起细细的雨丝,下山的山路泥泞湿滑,袁赋干脆也不撑伞,伸手接过陈叔递来的木棍,两人拄着棍子,淋着雨慢慢下山。


    ……


    妘缨走进店里,被店里的模样惊艳了一瞬。


    “哇,好漂亮。”阿圆赞叹道。


    只见店内大堂那些花架上,全都摆满了花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各色各样,五彩缤纷,绚丽夺目。


    每样花草都不重样,全都按照颜色划分好,分区域摆放,艳丽但不凌乱,眼睛看着很舒服。


    妘缨一一看过,见每盆花都被养得很好,没有枯枝败叶,也没有杂草,每一片叶子都绿油油的,精神抖擞,比最初刚到京城时好看多了。


    “来来来,小心点啊,别把花给碰倒了。”王掌柜的大嗓门从后院传来。


    妘缨走到后院,见两个伙计抬着厚重的牌匾将其小心地放到地上。


    王掌柜瞧见她,忙笑呵呵地迎上来,指着那牌匾道:“东家,咱们店里的牌匾已经做好了,您瞧瞧。”


    妘缨看向那牌匾,牌匾上的字是她写的,写得很随意,比不上名士大家书法,但也不难看。


    木质底,“寻春阁”三个大字是青绿色的,看着很有几分生机盎然之感。


    倒与花店的气质相配。


    王掌柜捋了捋胡子:“这字写得洒脱自然,和这个名字相得益彰。”


    “这名字取得也好,是云四姑娘取的么?”


    妘缨循声看去,见任平生正从二楼下来。


    “是。”她答道。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任平生念着这句诗,微微一笑:“好名字,好寓意。”


    妘缨却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任平生和王掌柜皆是一愣。


    “那是何意?”任平生问道。


    妘缨看着那牌匾,唇角微弯,道:“是——拨雪寻春,烧灯续昼之意。”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无端夜色欲遮春,天教月上宫桥柳。


    任平生看着她怔愣一刻,忽然开口:“不知云四姑娘芳龄几何?”


    王掌柜原本还在品味妘缨那句诗,忽然听到任平生问出这个问题,不由古怪地看向他。


    这个新来的账房,是疯了么?


    哪有问人家姑娘芳龄的?像个登徒子。


    尤其问的对象还是掌握你前程的东家。


    这是不想干了?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小子有登徒子的苗头?


    妘缨看着任平生,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她目光清湛,唇角带笑,语气坦然:“我今年十六岁。”


    任平生下意识问完就后悔了,正想道歉找补,就听妘缨开了口。


    “抱歉,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觉得你和她有些像,所以才有此一问,冒犯姑娘了。”他施礼道歉。


    任平生说着心中懊恼,他也是昏了头了,怎么可能呢?


    阿缨姐姐早就死了,就算没死,今年也有二十八岁了,云四姑娘一看就没有二十,他竟然会把她看成阿缨姐姐。


    一定是他这几天太累了。


    妘缨笑了笑,垂下眼皮:“年龄而已,问一问又不会少块肉,我不在意。”


    “云四姑娘总是这么豁达。”


    豁达么?


    妘缨看向脚边被她裙摆扫过不小心带倒的一盆栀子花。


    她之所以豁达,不过是因为——


    如今于她而言,除生死外,无大事。


    “哎哟,小姐没事吧。”阿圆忙蹲下身将妘缨勾在花枝上的裙摆小心取开,随即把带倒的栀子花盆扶起来。


    “这花枝折了,土也撒了,怎么办?还能卖吗?”她看着手里的断了一截的栀子花问道。


    “我来我来,没事,我来处理。”


    任天真不知道从哪里嚷嚷着冲出来,一把将阿圆手里的栀子花盆拿走,利索地把地上的土捧回盆里铺好,又将折断的花枝修剪掉。


    “没事,还能长,这个长得很快的。”她说道。


    妘缨道:“这些花草你养得很好。”


    任天真咧嘴笑:“这都是药材,也是我的本行,自然手到擒来。”


    妘缨一笑,问道:“你们什么时候下工,我送你们回去。”


    任天真还没说话,王掌柜先发了话:“今日也没什么事了,任娘子和任公子先回吧。”


    任天真和任平生也看得出来妘缨是有话想和他们说,便也没有推辞,顺势应下。


    趁着任天真去洗手的功夫,王掌柜对妘缨道:“东家,咱们寻春阁开业定在九月初六,您看如何?”


    妘缨点头:“你定就好。”


    虽然妘缨全权交给王掌柜处理,但王掌柜还是事事都要征求她的意见。


    王掌柜道:“初六也是解试放榜的日子,到时候大家都关心放榜去了,咱们店开业恐怕争不过放榜的热闹,但九月就只有初六是个大吉之日,其他日子都平平,要是再等吉日,就得等下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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