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缨含笑施礼:“张大人,好久不见。发布页LtXsfB点¢○㎡”
张朝晖伸手示意她免礼,道:“云四姑娘请坐。”
他说完又看向周同:“让人上茶来,用我官厅里间第二个柜子放在最上层的锦盒里那块茶饼。”
能帮府尹大人跑腿周同自是满心乐意,连忙应声去了。
“前阵子陛下赏的小龙团,云四姑娘尝尝。”张朝晖笑道。
妘缨当然明白他不只是请她喝茶这么简单,便道:“不知大人找我是有什么事?”
张朝晖便看了任平生一眼,道:“是有关于前些时日那起失踪案,小任和我说,你上次来找他,就是为了这个案子。”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云四姑娘,你是不是算到了什么?还是有死人给你托梦了?那位钱姑娘,还活着吗?”
“我问了任平生,他说没征得你同意,死活不肯告诉我。”张朝晖说着“啧”了声,瞥了任平生一眼。
他好歹也是这臭小子的上司,还顶着压力把这小子放到身边亲自教导,费力提拔,结果也没能笼络住人家的心。
遇到事,他依旧排在后面。
真是的,他问的又不是什么隐私,公事而已,这小子也给他藏着掖着的,非要这种时候给他展示嘴严吗?
为了不让人家姑娘对他产生坏印象,还怪拼的,也不怕得罪他这个顶头上司。
“我本来想抽空找你问问的,但年底衙门事情忙,一直没找到机会,正好你今日来了,我顺道问问这事。”
这个案子是军巡院在负责,但这么久了,也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他到底是府尹,军巡院也归他管,如今案子有了点眉目,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过问。
能早日找到人,给钱姑娘的家人一个交代,也是好事。
妘缨也看向任平生,任平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妘缨一笑,对他道了声谢。
任平生知道她是在谢他保守秘密,更不好意思了,忙摆手:“不用,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妘缨看向张朝晖,倒也没打算隐瞒,只是——
“大人,这个案子,恐怕有些复杂,您确定想知道吗?”
张朝晖一愣。
“大人,茶来了。”
这时周同进来送茶。
张朝晖回过神来,“嗯”了声:“放下吧。”
周同放下茶水,退了出去。
张朝晖看向任平生:“你去门口守着。”
任平生也知道妘缨和他说的那些事情不同寻常,应声“是”,随即顺从地掀帘出去守在门口。
“阿圆,你也出去守着。”妘缨道。
“是,小姐。”
屋内只剩妘缨和张朝晖两个人。
张朝晖看着她,肃然开口:“云四姑娘,这案子,涉及京中某位权贵?”
妘缨不意外他的敏锐,点点头道:“是。”
“大人还想听吗?”
张朝晖一挑眉,似乎有些惊讶,笑了:“在云四姑娘心里,本官是会因为畏惧强权而徇私枉法的人?”
妘缨也笑了,摇头:“非也,正是因为大人刚正不阿,执法如山,我才会担心告诉大人真相,会给大人带来麻烦,让大人陷入危险之中。发布页LtXsfB点¢○㎡”
张朝晖怔了怔,原来是担心他的安危。
他微微一笑,笑容洒脱又充满正气:“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做官是为民,我既坐了这个位置,便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不会因为面对的是权贵而畏惧。”
“云四姑娘放心,我能在京兆府尹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自然也是有靠山的。”
京兆府掌管京城大小事,位置比较特殊。
他做京兆府尹也快有三年了,期间经手的案子数不胜数,其中不乏惹事的权贵子弟,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若没有靠山,这个位子岂能坐得稳?
妘缨知道张朝晖背后站着皇帝。
不仅如此,张朝晖本身也出身世家大族,乃是范阳张氏嫡支嫡子。
要不然,皇帝大概也不敢把他放到京兆府尹这个位置上。
话说到这份上,张朝晖都不担心,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妘缨便将事情说了,除了佟娘子找她算卦的事,她在李驰府上的发现和梦里茶妹透露的信息也没隐瞒。
张朝晖听得皱起眉,神情愈发严肃。
没想到一起普通的失踪案,背后竟然牵涉到这么复杂的事情。
又是征西将军府,又是晋王府,还有相国寺。
而且不仅钱小月,还有另外八个人被困,更涉及一条人命。
“云四姑娘的意思是,失踪的钱家姑娘,很可能在相国寺某处地牢?”
妘缨点头:“是。”
张朝晖捋了捋胡子,拧着眉头:“相国寺乃是皇家寺庙,并非寻常处所,若无确切证据,恐怕无法带人进去搜查。”
虽然他相信云四姑娘算卦和死人托梦的能力,但却不能当做证据来使用。
妘缨也明白这点,想了想道:“那从李驰入手呢?”
听她直呼征西将军的大名,张朝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若将军府里的事情都是真的,这声“将军”,李驰也不配。
“从李驰入手,倒是个办法。”他看向妘缨:“既然那茶妹托梦给你,你可记得她的长相?”
妘缨摇头:“我没看到她的长相。”
张朝晖正失望,就听她继续开口:“但我知道和她一起被关起来的几个同伴的长相。”
妘缨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画像,放到他面前桌上。
“只看到这四个。”她说道。
张朝晖打开那一叠画像,一一看过,看到阿花的画像时,不由多停留了片刻。
妘缨注意到,便问:“大人也觉得这叫阿花的女孩儿,长相有异?”
张朝晖抬眼看向她:“云四姑娘是想说,阿花长得像南蛮人?”
“是。”
“云四姑娘见过南蛮人?”
“见过。”妘缨如实点头,垂下眼皮道:“小时候见过,大人也知道,十年前,大周和南蛮还是可以互相通商的,我外祖父家便是商户,也曾与南蛮人打过交道。”
张朝晖点点头,不再多问,低头看着桌上的画像,道:“她应该是南蛮人和大周人生下的血脉。”
大周和南蛮之间的关系,在十年以前,虽然也常有摩擦,偶有战事,但远不如现在这样紧张。
民间尤其是边境之地,不是没有两族之间通婚而生下混种血脉的情况存在,不过少见而已。
“我大概知道她和茶妹的来历。”
张朝晖知道?
妘缨看着他,听见他吐出两个字:“江北。”
江北,长江以北。
但长江以北范围可够大。
妘缨想到什么,眉目一动,开口:“是夔州路那边?”
张朝晖挑眉:“云四姑娘知道?”
“我听着茶妹和阿花的口音像是夔州那一带。”
那个阿花虽然长得像南蛮人,但她大周话说得非常纯正,甚至带着地方口音,很显然是在当地长期居住。
张朝晖颔首,手指轻轻点了点画像,道:“是,她们应该来自恭州。”
妘缨有些惊讶:“大人从何得知?”
张朝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起身走到另一边书架前,在上面翻翻找找,取出一卷舆图来,回到桌前铺开。
他指着舆图上恭州所在,迟疑一瞬,问:“云四姑娘可听过江北蛮营?”
江北蛮营?
妘缨微微皱眉,摇头:“未曾。”
张朝晖抿唇沉默一刻,道:“这种地方……你不知道也正常。”
听着他说到“这种地方”时的古怪语气,妘缨心有猜测,挑眉道:“是妓院?”
张朝晖愕然看向她,猛咳起来。
姑娘家家的,怎么说起这种事情来,一点脸红尴尬都没有,反倒是他这个做长辈的有些不好意思。
妘缨神情平静地看着张朝晖咳嗽,还贴心地帮他倒了杯茶水。
她太过坦然,让张朝晖也不好再表现得不稳重,他清清嗓子,喝了口茶,情绪平稳下来。
“是,可以这么说。”张朝晖点头说道:“其实我也未曾亲眼见过,只是在一本乡土志上看到的。”
“那乡土志上载:有蛮种,夙自剑南移来,岩穴为居,汉人向不与通婚嫁。族居蕃衍,渐移厅城金沙门外二坎,暨水府宫、上关厢一带,比列如营,极一时之盛。春秋管子设女闾三百,以安商旅,殆似近之。”
女闾,即官设妓馆。
而这里的“江北蛮营”,却并非官设,只是民间自主形成的。
“这些蛮人,都是从南蛮流落到大周来的,也算是一些漂泊无依的可怜人。”
岩穴为居。
妘缨不由想到阿花说“虽然是石洞,那也是我的家”的话。
原来如此。
她现在也大致明白了这“江北蛮营”的来历。
南蛮不像大周这样统一,他们是由许多部落组成,部落都有首领,为了竞争王位,争斗严重,部落之间,也多有摩擦。
弱之肉,强之食,就像被其他部落覆灭的桑林部落一样。
只有在对付大周的时候,有巨大利益驱使,他们才会一致对外。
战争之下,受苦的永远是普通百姓,大周如此,南蛮亦如此。
南蛮自己各部落之间内斗,受伤害的,也多是普通人。
这些普通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活不下去,便只能千里迢迢迁徙来到大周。
然而作为注定会被排挤的异族,他们在大周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求生是人的本能,有的人为了活下去,难免会滋生出恶意,带着腐味腥味的恶意,也能吸引来闻到这些味道的苍蝇。
恭州位于长江和嘉陵江交汇的地方,位置便利,人口来往密集,商人、船户、矿工、小摊贩……大多都是青壮年男子。
于是原本一个极为落魄的流民地,凭借着情色产业,逐渐红火起来,而支撑这些产业的,就是像阿花和茶妹这样被辗转贩卖的蛮女。
这就是“江北蛮营”。
“但江北蛮营,不止都是蛮女,也有大周女子被卖到此地,不过被卖到这里的,大多都是无亲无故的。”
不然若是被家人找到,蛮营老鸨轻则赔本,重则吃官司,这也是蛮营为何更愿意要蛮女的缘故。
“怪不得李驰敢掳走她们,甚至堂而皇之关在自己府里,死了,就直接埋了。”妘缨抿唇。
因为他们没有亲人,又是异族,就算丢了,也不会有人找他们,更不会有人为他们做主。
张朝晖也叹了口气,看着另外几张画像,道:“既然阿花和茶妹是从恭州来的,那另外几个,估计也差不离,想来也都是无亲无故的。”
“这样的话,想要从李驰身上下手,恐怕不容易。”
钱小月如今已经不在李府了,能从李驰身上入手的,只有那埋在梅林下的尸体,但那具尸体,却是个无亲无故的蛮女。
民有告,官才究,无人为其告官,京兆府也不能直接冲进李府挖出尸体给李驰定罪,更何况那具尸体的身份还是蛮女。
妘缨手指扣着桌子,眼神幽深,半晌,她慢慢开口:“没人告官,那就找一个人告官。”
张朝晖一愣:“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有人告官,就找一个人告官?
妘缨看向他,微微一笑:“大人,我们只是需要个能正大光明调查李驰的由头而已,没有由头,制造一个由头就好了。”
张朝晖愕然,什么?
还能这样?
妘缨有了些想法,但具体怎么做,还没想好,她抬头看向张朝晖,道:“这件事,交给我来想办法吧,等我想好了,再和大人你说。”
张朝晖只能愣愣点头:“好。”
“我今日来找任平生,就是为了这几张画像,原本是想着请他帮忙查一下夔州路那边的卷宗,既然现在弄清楚了他们的来历,我就不多留了。”妘缨拍拍袖子起身。
张朝晖跟着起身:“那云四姑娘慢走,我这边也会派人注意李驰和相国寺的动静,有消息再告知你。”
他送她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还要和云四姑娘报喜。”
报喜?
妘缨惊讶:“什么喜?”
她最近有喜事?
张朝晖笑道:“是杀害柳娘子女儿的凶手,根据云四姑娘你提供的画像,人已经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