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钟杳带着那本记录本,去找周瑞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周教授,”她把本子摊开,“我一夜想了几处,可能还能往上提一提的地方。您帮我看看,哪些值得做,哪些是我想多了。”
周瑞伟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拧起来。
第一处,是鸭翼的偏转律。
“低速这关,鸭翼定在固定的上反角,涡耦合已经很稳。”钟杳杳点着笔记本上的最新推演道:
“但我在想,如果给鸭翼加一个随迎角变化的主动偏转律,让它在前缘涡刚要变弱的时候主动补一把,把涡的强度再拉高一截,失速临界点,说不定还能往后推。”
周瑞伟看着那几行推导,没有说话。
第二处,是DSI进气道的鼓包曲面。
“现在的DSI,是为超巡工况设计的。
但是,昨天我回去重新根据实时气流数据考虑,能不能把鼓包曲面和边条涡的走向做一次耦合优化,让进气道前方的流动,反过来再喂一口边条涡。”
钟杳指着草图,“这样,进气道的流动管理,和气动性能,就不是两件事,而是一件事。”
第三处,是垂尾外倾角的微调。
“现在外倾26度,隐身和方向稳定性都兼顾了。”钟杳说,
“可我从低速数据看,在某个迎角区间,垂尾后方有点轻微的流动分离。如果把外倾角微调半度到一度,同时把垂尾前缘的掠角再修一修,这部分分离,应该能压下去。”
周瑞伟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钟杳,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三处,放在一个成熟的型号预研团队里,是几拨人、几个月的工作量吗?”
甚至能力差点儿,都要是以年做单位!
而这些,仅仅是,钟杳,一夜之间的成果!
这速度,他亲自见证,犹然震惊的不可置信!
钟杳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还能更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或许,就是你这份不知道的纯粹,只把问题当问题考虑,才有这样的高效,”周瑞伟缓缓说,
“你才敢把这些都往自己身上扛,也才能一口气把方向都看全。”
他顿了顿:“这三处,第一处鸭翼偏转律,值得做,但对控制律要求高,高速风洞之前我们先不改构型,只在CFD里推演; 第二处DSI和边条涡的耦合,这个思路很有价值,我建议放进后续优化方向;第三处垂尾外倾微调,这个从数据看确实是能压下去的,可以提上日程。”
“但眼下,”他话锋一转,“第一优先,是把跨超音速风洞这关过了。构型的任何大改,都得等高速数据出来,再综合判断。
不然,现在动了,高速一测,又得推倒重来。”
钟杳点头:“我明白,那我把这三处先记进优化方向库,等高速数据回来,再逐个评估。”
她说着,翻开记录本,把三处优化方向一条一条誊写清楚,又在每一项后面,补上验证方法和风险预估。
鸭翼偏转律,验证方法:控制律仿真加风洞半模型试验;风险:偏转律与全机稳定性耦合,可能需要飞控系统协同设计。
DSI与边条涡耦合,验证方法:CFD多工况扫描加低速涡系复测;风险:耦合优化可能挤占进气道总压恢复裕度,需要综合权衡。
垂尾外倾微调,验证方法:几何微调后低速复测方向稳定性;风险:涉及隐身指标,需要与雷达散射截面同步评估。
周瑞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笔一划地把每一项都写全,没有打断。等她写完,他才开口:“你知道你这份记录本,再过几年,会是什么吗?”
钟杳抬头:“什么?”
“一个型号的预研档案。“周瑞伟说,“你从第一天起,就在给这套构型,留一条完整的、可以追溯的来路。“
周瑞伟的动作很快,
三天后,钟杳跟着周瑞伟、齐工,登上了去绵阳的行程。
跨超音速风洞,在西南腹地。
那里的大国重器,常年安静地轰鸣着,测试着一代又一代飞行器的极限。
苏景和因为学校有课,没有同行,临行前,他把钟杳叫到一边,难得语重心长:“低速你验证的是涡系,是升力。
到了绵阳,你要面对的是激波,是波阻,是跨音速那一段最凶险的震荡。那才是真正检验你这套构型的地方。”
“低速能算''对了'',高速,才算''行''。“他说,“记住,数据越漂亮,越要沉住气。”
钟杳点头:“我记住了,苏老师。”
“还有,“苏景和又叮嘱道,“到了那边,别光盯着阻力那一项。
超巡要的不是单项顶尖,是升阻比的综合平衡。激波贴得紧、阻力压得低是好事,可要是为了压阻力,把涡系或者稳定性做牺牲了,那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我懂。“钟杳说,“我这次去,是要看这套构型在高速下,整体站不站得住,而不是只看一个漂亮数字。”
苏景和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飞机起飞时,她靠窗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出奇地平静。
首吹的成功,没有让她飘起来。
相反,那些实测数据,像一根根骨头,把她的认知撑得更实了。
她现在很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不是回味那一点成绩,而是继续往上,往更高处走。
绵阳的风洞,比北航的低速风洞大得多,也安静得多。
试验段里,那台银灰色的缩比模型被保密运载到此、重新校准,等待着迎接比低速强得多的气流冲击。
这里的一切,都比北航更严谨,也更沉默。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寒暄背后的热闹,只有精密仪器微微的电流声,和试验段里那台安静待命的模型。
齐工领着钟杳认了一遍这里的地形——测力天平、测压采集、纹影仪、高速摄影,一个个点位走下来。
走到纹影仪前,齐工停下来,对她说:“这个是高速试验的关键。激波在气流里肉眼看不见,靠它把密度变化照出来,你就能看到激波到底贴在哪。”
钟杳看着那台仪器,点了点头。
这里的每一次试验,都不再是低速风洞里那种“看涡线漂亮不漂亮“的定性观察,而是实打实、硬碰硬的定量对决——每一个马赫数下,激波位置、波阻大小、压力分布,都是可以量化的硬指标。
首测前夜,钟杳罕见地没有熬夜。
她早早回到住处,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她想起CFD里,自己算过无数遍的那条超巡阻力曲线。0.031,那个数字她背得滚瓜烂熟。
她还想起,周瑞伟出发前对她说的那句话:“低速能算''对了'',高速才算''行''。”
明天,真实的气流会告诉她,这个数字,到底是纸上谈兵,还是真的站得住。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