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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客中文 > 星澜节气录 > 第50章 空壳

第50章 空壳

    苏婉清蹲在那名采茶女面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近距离看,比刚才更清楚了。


    女人的脸大概四十岁上下,皮肤粗糙,颧骨很高,是被太阳晒了很久的颜色。但那种粗糙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的,是被什么磨出来的。


    她的嘴唇干裂了,裂口很深,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血。


    但她没有感觉。


    她的手还在掐茶叶。


    掐,放,掐,放。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夜阑,他站在两米外,掌心的暖灰色节点亮着,光圈刚好覆盖到她的后背。


    我先试一下。她说,大寒珠给我做防护,你帮我看着。


    沈夜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苏婉清转回来。


    她看了一眼周围,其他的采茶女还在,最近的距离她五六米,在雾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弯着腰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这个人身上。


    她把大寒珠从食指上激活,冰蓝色的光在指尖扩散,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了她的整只手。


    防御,先防御。


    缠丝惑的核心是冷,是让人变冷、变麻木、变空。大寒珠的冷是干净的冷,能压住那种阴湿的渗透。


    然后她把另一只手伸出去。


    生息引从掌心溢出来。


    淡金绿色的光像水,顺着她的指尖流向采茶女的手腕。


    她碰到了她的皮肤。


    凉的。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像一块在地下室放了很久的木头,表面摸上去没什么,但里面已经凉透了。


    生息引的光渗进了她的经脉。


    苏婉清闭上了眼,把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到了指尖。


    她感觉到了。


    经脉是通的,没有断,气血也在流,但流得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像一条河被人从上游堵住了大半。


    而情感——


    不是没有了,是被压住了。被什么东西压在了经脉的最底层。


    像一层薄薄的冰盖在河面上,冰下面的水还在流,但被盖住了。


    还有。苏婉清睁开眼,她的情感没有被完全拿走,还有一点点,被压在最底下。


    沈夜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能唤醒吗?


    不确定。她说,但那一点点,如果我能把冰化开……


    她把大寒珠的光调了一下。


    不是压冷,是用大寒珠的冷去碰那层冰。


    同源的冷。


    以冷破冰。


    大寒珠的冰蓝光和采茶女体内那层冰碰在了一起。


    两种冷,撞了。


    苏婉清感觉到了一种震动。


    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情感层面的。


    那层冰在抖。


    像一面结了很久的冰面,被人在下面敲了一下。


    苏婉清加了力。


    生息引的光顺着大寒珠的通道渗了进去。


    金绿色的暖和冰蓝的冷混在一起。


    一冷一暖,同时作用在那层冰上。


    冰裂了。


    不是整块碎,是从中间开了一道缝。


    缝很细,但苏婉清感觉到了。


    从缝里涌出一股气息。


    不是冷,也不是暖,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气息。


    像是一个人把一生的喜怒哀乐压缩在了一瞬间,然后全部释放了出来。


    但只是一瞬间。


    那股气息就散了,散进了空气里,被大寒珠的冷重新封住了。


    但那道缝还在。


    冰没有重新合上。


    缝里还在慢慢地渗出一丝一丝的热。


    很弱。


    但是真的。


    那是情感。最原始的、最微弱的一丝情感。


    采茶女的手指停了。


    掐茶叶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手悬在那里,不动了。


    然后——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了。


    里面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光,不是神,是湿。


    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突然从最深处渗出了一滴水。


    只有一滴。


    但有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谁……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声带已经生了锈。


    苏婉清的心揪了一下。


    我是苏婉清。她尽量放柔了声音,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


    采茶女看着她。


    眼睛里的那一滴在抖。


    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是……真的……吗……


    是真的。苏婉清握住了她的手,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采茶女愣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唇又动了。


    阿……苗……


    什么?


    阿苗……她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还是沙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挖出来。


    我叫……阿苗……


    阿苗。苏婉清重复了一遍,你记得你叫什么?


    记得……阿苗的眼里,那一滴变成了两滴,但我……不记得……多久了……


    多久了?


    不记得了……阿苗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脑袋里灌了胶水,很久了……很久很久……我一直在……采茶。


    你知道你在采茶吗?


    知道……阿苗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不是我想采,是身体自己在动。


    你能控制吗?


    不能……阿苗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是带着声音的,一种很轻的呜咽,我想停……但停不了。


    苏婉清握紧了她的手。


    现在呢?现在能停吗?


    阿苗试着放下了手。


    手放下了。


    没有掐茶叶。


    她的手安静地放在了膝盖上。


    她愣了几秒。


    然后哭。


    不是大哭,是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泄出来的小声的、断断续续的哭。发布页Ltxsdz…℃〇M


    我能停了,她说,我终于……能停了。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久没有主动做过一个动作了。


    她的手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


    每一次都很慢,像在学习怎么用自己的手。


    多久了?苏婉清轻声问。


    阿苗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我不记得时间了。


    你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阿苗又想了想。


    记得一点……她说,我是布依族的……家在山那边的寨子里。


    有一年春上,有人来寨子,说这边茶山招工。


    我就来了。


    来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


    苏婉清的喉咙紧了一下。


    你想回去吗?


    阿苗看着她,那双刚刚有了一点水的眼睛。


    回去……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然后她摇头。


    不想了……她说,我不记得家是什么样子了。


    但我记得……我有一个女儿。


    她叫什么……我也忘了。


    但我记得她笑。


    她笑起来有一个酒窝,在左边。


    苏婉清的眼眶酸了一下。


    她握紧了阿苗的手。


    我会帮你记住的。她说。


    沈夜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在看。看阿苗,也看阿苗身后的那些还在采茶的女人们。


    她们没有停。


    阿苗醒了,但其他人还在掐、放、掐、放。


    为什么只有她醒了?苏婉清问。


    因为你只唤醒了这一个。沈夜阑说,生息引的范围不到两米,其他的在你的感知之外。


    那我能再唤醒……


    等一下。沈夜阑的声音沉了下来,先问她知道什么。


    苏婉清看向阿苗。


    阿苗还在哭,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了一脸的茶汁和泥。


    阿苗。苏婉清说,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谁把你们变成这样的?


    阿苗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僵不是思考的僵,是害怕的僵。


    蛇……娘子……她说。


    声音在发抖。


    蛇娘子是谁?苏婉清问。


    她……阿苗的嘴唇在抖,她每隔七天来一次。


    来做什么?


    来吸……阿苗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苏婉清几乎听不清,她把手放在我们头上,然后……我们的那些东西,就都被她拿走了。


    什么东西?


    高兴的、难过的、害怕的、生气的、想的、念的……阿苗的声音碎了,她都拿走。


    每七天一次?


    对……阿苗说,每七天来一次,每次拿走一点。刚开始还有剩的,后来就越来越少了,直到……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之后呢?


    然后就变成这样了。阿苗看着自己的手,不想了,不哭了,不笑了,不害怕了。什么都……不了。


    苏婉清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刚刚恢复的那一滴正在慢慢地变多。


    但你还有一点,苏婉清说,为什么你没有被完全拿走?


    阿苗低下了头。


    因为……她说,我笨。


    我不太会想事情……阿苗说,别人想了很多的高兴、难过,我不太会。所以……她拿走的比别人少。


    苏婉清看着她。


    一个不太会想事情的人,因为情感不够丰富,反而留下了一点。


    像是一场把所有东西都卷走的洪水中,一块不够高的石头反而没有被冲走。


    蛇娘子拿走的那些,沈夜阑忽然开口,她用它们做什么?


    阿苗的身体又僵了。


    她抬起头,看向浓雾深处。


    苏婉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


    但阿苗看到了。


    塔……她说,她用那些……建了一座塔。


    琉璃塔……阿苗的声音在发抖,透明的,里面有很多颜色。红的、蓝的、白的……


    每一层都是一种。


    红色的是愤怒。


    蓝色的是悲伤。


    白色的是快乐。


    她把我们的那些,一层一层垒起来。


    塔越来越高。


    塔在呼吸。


    每次它吸一口气,我们就能感觉到。


    像是有什么在从我们身体里往外抽。


    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抽了。


    但那种感觉还在。


    像是幻肢。


    被截掉了,但还在疼。


    苏婉清听懂了。


    那些采茶女被抽干了情感之后,还会感觉到被抽的过程。


    因为幻肢。


    大脑还记得,身体还记得。


    但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了。


    所以那种被抽的感觉就永远停在了那里,变成了一种永远在、但永远抓不住的痛。


    苏婉清和沈夜阑对视了一眼。


    塔在哪里?沈夜阑问。


    在……阿苗伸出了手,指向了浓雾深处,在那个方向。


    苏婉清低头看手腕上的珠子。


    四颗,三颗亮的一颗半亮的,全都朝着阿苗指的方向偏。


    多远?


    走路……大概半个时辰。阿苗说,但你们……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阿苗的声音更低了,她在那里等。


    等有情感的人来……阿苗的眼睛又湿了,她知道你们会来,她一直在等。


    她需要有情感的人。


    需要做什么?


    阿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苏婉清脊背发凉的话。


    她会把有情感价值的人……变成琉璃塔的砖。


    空气安静了两秒。


    苏婉清看着阿苗。


    阿苗的眼睛还是湿的,但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不像是在编,像是在回忆。


    你见过?苏婉清问。


    见过……阿苗说,以前来过一些人,和你们一样,从外面来的。有男的,有女的,他们有很多情感。


    然后呢?


    蛇娘子把他们带进了塔里。


    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塔的一部分。


    怎么变成?沈夜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看到了……阿苗说,塔壁会长,把他们包进去,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塔壁上的一张脸。


    一张脸。苏婉清重复了一遍。


    对……阿苗说,一张在笑,或者在哭的脸。


    苏婉清想到了长袍上绣的那些脸。


    那些绣在蛇娘子衣服上的微小的、表情各异的脸。


    不是绣的。


    是被包进去的人。


    她不是在修炼。沈夜阑忽然说。


    苏婉清看向他。


    他的眉头拧着。


    缠丝惑的弊端是冷血化,他说,情感越冷,修炼越深,到最后完全冷血,变成一个没有情感的空壳。


    但她没有变成空壳。


    因为她用了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寄生。他说,她不修炼自己的情感,她用别人的。


    别人的情感是她的燃料。


    塔是她的外置器官。


    她把冷血化的代价转移给了塔。


    塔在替她承受那些情感。


    所以她不会变成空壳。


    因为她把空壳给了别人。


    苏婉清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缠丝惑。


    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


    蛇娘子不是一个修炼走火入魔的人。


    她是一个把代价转嫁给了所有人的人。


    那些采茶女,那些被吸干的人,那些被变成塔壁上脸的人——


    她们是她的燃料。


    苏婉清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采茶的女人们。


    她们的影子在雾里,弯着腰,一个一个排成了一条线。


    像一排没有头的稻草人。


    沈夜阑,她说,我们能救她们吗?


    沈夜阑沉默了。


    如果塔碎了,他慢慢地说,她就会失去所有存储的情感。


    然后?


    然后她会死。


    或者变成和她们一样的空壳。


    苏婉清闭上了眼。


    她知道这是必然的。


    一个靠别人的情感活着的人,如果那些情感被拿走,她就没有了。


    但那些情感不是她的,苏婉清睁开眼,是她们的。


    她看向那些采茶女。


    她欠她们的。


    沈夜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说明他同意。


    但是,沈夜阑顿了一下,有一个问题。


    什么?


    阿苗说蛇娘子每七天来一次,他说,今天是第几天?


    苏婉清看向阿苗。


    阿苗想了想。


    后天……她说,她后天会来。


    你确定?


    我数过……阿苗说,我没有别的事情,只能数日子。


    怎么数的?


    采茶采一轮算一天……阿苗说,背篓满了倒掉,再采,再满,再倒。一次一次地数。


    苏婉清看着她。


    一种用机械的动作来标记时间的方式。


    没有日历,没有太阳,因为雾太大了,看不到太阳。


    她只有茶和背篓。


    还有,阿苗忽然说,还有塔。


    塔怎么了?


    塔会变……阿苗说,每次她吸完,塔就亮一次。


    亮一次就高一点。


    我看到过它从一层变成两层,又从两层变成三层。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它不怎么长了,阿苗说,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她了。


    苏婉清看了一眼浓雾深处。


    塔已经三层了。


    说明蛇娘子已经吸了很多次了。


    那你们一共有多少人?沈夜阑问。


    阿苗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有的来了又走了,有的走了就没有回来。


    但还在这里的,大概还有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


    苏婉清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十几个被抽干了情感的人,每七天被抽一次,持续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座塔里装了多少情感?


    还有一件事,阿苗的声音更低了,她不只是吸我们。


    什么?


    她也吸过山里的动物……阿苗说,有鸟飞过上面,会掉下来。


    有兔子跑过,会停下来,然后不动了。


    它们也变成了空的。


    但动物的情感太少,她不喜欢。


    她喜欢人的。


    人的多,浓,而且还会自己长。


    只要人不死,情感就会一直长。


    所以她让我们活着。


    不是为了我们好。


    是因为死的人不长情感。


    阿苗停了停。


    然后又说了一句。


    她有时候会对我们说话。


    说什么?


    她说……你们不要恨我阿苗的声音变得很轻,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饿。


    她说她也不想变成这样。


    但她控制不了。


    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吃的就会伸手。


    她说她很抱歉。


    阿苗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我不恨她……她说,我只是想回家。


    苏婉清闭了一下眼。


    这比杀人更可怕。


    不杀,留着,养着,像养奶牛一样。


    每隔七天挤一次。


    永远不杀。


    因为活着的才有产出。


    沈夜阑说,在她来吸之前,我们先去找她。


    苏婉清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阿苗。


    你能走吗?


    能……阿苗也站了起来,腿有些软,但站稳了。


    你留在这里,苏婉清说,不要再采茶了,等我们回来。


    你们……阿苗的眼睛又湿了,你们要小心。


    她很强……阿苗说,她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苏婉清看着她。


    不一定,她说,但总要试。


    她们沿着山路朝浓雾深处走去。


    阿苗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雾里。


    苏婉清走在前面。


    手腕上的珠子调了一下。


    她把大寒珠从食指换到了无名指——防御放在最外侧。


    小暑珠留在拇指——感知放在最前面。


    大暑珠从手腕移到了中指——攻击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三颗珠子各就各位。


    大寒防,小暑感,大暑攻。


    她不知道那座塔里面有什么。


    但她知道,那里面有很多被偷走的情感。


    那些情感不属于蛇娘子,属于那些变成空壳的人。


    属于那个连自己女儿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女儿酒窝的阿苗。


    她要把它们拿回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


    路越来越难走。


    茶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枯死的灌木。枝条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和生命力。


    地面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不是液体,是一种暗淡的光,从地下涌出来。


    沈夜阑停下了脚步。


    小心,他低声说,地下有东西。


    苏婉清低头看。


    那些暗红色的光在裂缝里流动,像是血管,像是大地的血管,在输送什么东西,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是……沈夜阑的声音压得更低,情感。被塔吸走的情感,沿着地下流向塔。就像根。塔有根。


    苏婉清抬头。


    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裂缝、那些暗红色的光,都在朝着前方汇聚。


    前方就是塔。


    他们正在沿着塔的根走向塔。


    又走了十分钟。


    路变了。


    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泥土路。泥土是湿的,但不是雨水的湿,是一种黏的、腻的湿。


    苏婉清踩了一步,鞋底粘了一层黑色的泥。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泥。泥有颜色,暗红色,像是铁锈混在了泥里。


    你看。她指着脚下。


    沈夜阑也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铁锈,他说,是情感觉醒后腐烂的残渣。


    情感也会腐烂?


    被封住的情感会。他说,就像水不流动就会发臭。情感也是。被封在塔里太久了,就会变质。变质后的情感会从塔壁里渗出来,渗到土里,渗到水里,渗到空气里。


    所以整座山……


    都被污染了。


    苏婉清抬起了脚。


    鞋底拖着一丝暗红色的泥。她在路边的草丛里蹭了蹭,但蹭不干净。那种黏像是有意识一样,粘在鞋底不肯放。


    别踩。沈夜阑说,那种残渣会通过皮肤渗透。


    渗透什么?


    情感。他说,腐烂的情感。如果你踩了,走久了,那些残渣就会顺着你的鞋子渗进皮肤,然后你就会开始感觉到别人的情绪。那些已经烂掉了的情绪。


    苏婉清立刻把脚缩了回来。


    她运气在脚底铺了一层大寒珠的光膜。冰蓝色,薄薄一层。


    隔绝。


    谢了。她说。


    不客气。他说,走吧,小心踩。


    他们绕开了那些暗红色的泥土,沿着路边草根多的地方走。草根是干净的。茶树的根扎得深,草根只在地表,接触不到那些渗到深层的残渣。


    雾更浓了。


    浓到他们已经看不到三米以外。


    但珠子在引路。


    小暑珠感知在前面探测,大寒珠防御在外面包裹,大暑珠攻击在中间待命。


    三颗珠子分工明确。


    苏婉清走在中间。


    沈夜阑走在前面。


    他掌心的暖灰色光比刚才更亮了。


    他在用蚀时变感知前方。


    近了。他说。


    多远?


    不到五百米。


    空气越来越沉。


    不是湿度的沉,是情感的沉。


    苏婉清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珠子在加速振动。小暑珠最明显,淡金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兴奋。


    沈夜阑掌心的暖灰色也在变。颜色在变深。


    它在反应。他低声说,这个空间里有很强的时间波动。是塔。塔在扭曲周围的时间。


    苏婉清握紧了拳头。


    她能感觉到前方有一个巨大的存在。不是生物,是建筑。但那个建筑是活的。


    它在呼吸。


    它在进食。


    它在等她。


    苏婉清闻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香,是一种很旧的、很闷的、像是放了太久的什么东西散发出的味道。


    不像是物质在腐烂,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变质,在发馊。


    苏婉清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


    说人的眼泪如果流不出来,就会在心里沤。沤久了就会变味。变成一种苦的、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现在那种味道就是。


    整片天空都弥漫着那种沤了不知多少年的情绪残骸。


    你闻到了?沈夜阑问。


    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他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情感被封在塔里太久了就会腐烂。他说,腐烂的情感会变成颜色。红色的是愤怒,烂掉了。蓝色的是悲伤,烂掉了。白色的是快乐,烂掉了。它们烂了,但还在。


    所以那个味道就是……


    烂掉的情感散发出的气味。


    苏婉清的胃翻了一下。


    她加快了脚步。


    沈夜阑跟上了她。


    两人的步伐不自觉地快了。因为那个味道越来越浓,浓到连大寒珠的冷都压不住那种从鼻腔一直钻到脑仁里的闷。


    雾的深处,有一座塔在等她。


    而塔里面的东西,已经烂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味道都变成了这座山的一部分。吸进去就吐不出来。


    像这座山本身就是一口巨大的腐烂的肺,在不停地呼出那些被人遗忘的情绪。腐臭的、甜蜜的、绝望的,所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闷,压在人胸口上,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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