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站在西屋门口,灰白布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她回过头,右眉比左眉低半分。
跟我来,她说,去井边。
窗外的撞击声又密了。咚,咚,一下接着一下,中间没有停顿。窗纸往里凹,凹成一个半圆,像有一只拳头从外面往里顶,顶一下,收回去,再顶一下。窗纸的左下角已经破了个洞,铜钱大,洞口的纸边往外翻,毛茬子抖得厉害。
有什么东西从洞里伸进来一丝。
黑的,细得像头发丝,软的,在空中晃了晃,像在闻什么。晃了三下,它往下垂,垂到地上,钻进了土里。尘土立刻翻起一点小浪,针尖那么大一点,往门口这边挪。
苏婉清看得清楚。她的左手被女人扣着,死结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苞皮裂口合得严严实实,一丝冷气都漏不出来。手腕不疼了,麻木的感觉却还在,从指尖往上爬,爬过大臂,爬到肩膀。
女人又说了一遍。
她扣着苏婉清的左手,往门外带。苏婉清跟着迈出门槛,左脚先出去的,踩在院子的尘土上,尘土很细,踩上去没声。沈夜阑走在最后,左手攥着梭,梭烫得手心滋滋响。他反手带上门,门刚合上,背后就咚的一声大响,整个门框都震了一下,尘土从房梁上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很暗。
天还没黑,是槐树挡的光。老槐树在院子中间,枝桠伸得很开,盖住了大半个院子。地上铺着一层槐树的影子,斑斑驳驳的,像泼了一地的墨。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湿土味和槐花香,甜腻腻的,往鼻子里钻。
女人走在前面,步子快,却不乱。她的脚踩在地上,专挑那些颜色深一点的地方落。苏婉清跟在后面,看了两眼就明白了——那是埋在土底下的砖。砖是青的,比土色深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这些砖铺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路,从西屋门口一直通到院子东北角。
她小时候在院子里玩,光着脚跑,踩过这些砖。那时候砖还露在外面,后来年深日久,尘土积得厚了,就把砖埋住了。母亲说过,这叫踏砖路,是苏家老祖辈传下来的,院子里的砖路不能直,直了招邪,得歪着走,走七拐八拐,邪物跟不上。
苏婉清踩着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砖的位置她还记得,左脚踩第三块,右脚踩第五块,中间要错开半尺。她走得稳,跟女人的步子合上了。
沈夜阑走在最后。他不知道砖的位置,就踩着前面两个人的脚印走。他的脚大,得往前挪半寸才能踩实。走到第三块砖的时候,他觉得脚底下不对劲,砖在往下沉,沉了一分,又弹了回来,像踩着了什么活物的背。
他没出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枯石榴树旁边的时候,树桠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是横着吹的,树桠却往下垂,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树枝,往苏婉清的后颈伸。枝桠上没有叶子,枯的,黑的,最前头那根,尖上带着一点白霉,毛绒绒的。
沈夜阑伸手拨开。
指尖碰到枝桠的瞬间,他缩了一下。凉,冰一样的凉,还黏,像沾了一层粘液。他甩了甩手,手上沾了几根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在他手背上蠕动,像虫子一样往肉里钻。
他用拇指去蹭,蹭下来两根,还有三根钻了进去。皮肤底下一阵麻痒,像针在扎。他把手背到身后,没让苏婉清看见。
女人没回头,脚步没停。
别碰。她说。声音很轻,却刚好能听见。
沈夜阑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往前走。石榴树在身后,越离越远。苏婉清没回头,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沙沙的响,像有人在地上撒沙子。响声不远,就在身后两三步的地方,不快不慢,跟着他们的节奏。
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女人拐了个弯。
她绕着槐树转,一步接一步,走得快。苏婉清跟着转,转得头有点晕。她低头看脚底下,砖路在槐树底下绕了三个圈,一圈比一圈小,像一盘蚊香。
转完第三圈,女人停下了。
苏婉清也停下。她回头看,身后什么都没有。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厚厚一层,像一床被子。那沙沙的响声不见了,好像被槐树的影子吃掉了。
它过不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女人说。
什么东西。苏婉清问。
女人没答。她松开苏婉清的左手,继续往前走。
手一松开,死结立刻就弹了起来。
不是慢慢动的,是弹的,像一根被按住的弹簧忽然松了手。死结从掌心里往上跳,跳过指根,跳过指节,往指尖冲。苞皮裂口猛地张开,张得比之前还大,像一张嘴,灰白冷气喷出来,喷在苏婉清的手背上,冰得她一哆嗦。
她攥紧左手,指节发白。没用,冷气从指缝里往外冒,顺着胳膊往上窜,整条胳膊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死结在指尖那里顶了一下,顶不动,又往回退,退到掌心里,打了个转,再往手腕钻。
钻过腕骨的时候,苏婉清的嘴角抽了一下。
疼。钻骨头的疼,像有根针在骨缝里穿,穿一下,绞一下。她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右手扶着身边的槐树树干,树皮很糙,硌得掌心疼。
撑住。女人说。
她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苏婉清,灰白布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她没回头,也没过来帮忙,就站在那里等着。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把左手从身后拿出来,放在眼前看。
掌心青白,死结在掌心里鼓着,像一条盘起来的小蛇,一下一下地动。苞皮裂口张到了最大,冷气往外喷,喷在空气里,凝成一层白雾,落在地上,地上的尘土立刻结了一层白霜。
她咬了咬牙,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死结就钻一下,疼得她额角冒汗。她没停,一直走到女人身边才停下。
能走。女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婉清嗯了一声。
她们继续往前走。沈夜阑跟在最后,左手的梭烫得更厉害了,烫得他手心的皮肤滋滋响,冒出一股焦糊味。他攥得更紧,指节发白。手背上那三根黑丝已经钻进去了,看不见了,皮肤底下留下三道细细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红痕在动,慢慢往手肘方向爬。
井在院子东北角,离正房不远,在院墙跟底下。石井台,四方的,石头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磨圆了。井沿上有一道道绳子勒出来的痕,最深的那道有半指厚。井绳是麻绳,粗得像胳膊,绕在槐木轱辘上,轱辘也磨得发亮,木头上浸着一层油,是人手磨出来的。
井台边长着青苔,绿的,厚得像一层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青苔一直长到井沿上,往井里伸,伸到水面以上的地方就停了。
女人走到井台边,停下。
她蹲下来,坐在井沿上,脚悬在井口上面。井里很黑,看不见底,只能看见水面,离井口有两丈多深,水面很平,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井口的天。天是灰的,被云彩盖住了。
苏婉清走到井台边,往下看。井底的水面上,除了天的倒影,还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拳头那么大,边缘有细碎的纹路,像根须,又像虫腿。那团黑影在慢慢转,像被水冲着转。
她还想再看,女人说话了。
门栓你看见了。女人说。
苏婉清收回目光。女人从怀里掏出那根最短的门栓,缠着灰线的那根,放在膝盖上。灰线已经旧了,毛茬蓬着,像放了很多年。
六根,女人说,还差一根。
第七根在我身上。苏婉清说。
女人点头。
你外婆拆的,她说,拆成七份,每份装一根门栓。头一根最长,是她自己的,压在最底下。后面六根,一根比一根短,是她一辈一辈往下传的。
传到我这辈,是第七根。
苏婉清低头看左手。死结还在掌心里动,一下一下,像心跳。冷气从苞皮裂口里往外喷,喷在井台的青苔上,青苔立刻就白了,冻成了一层薄冰。冰沿着井台往四周蔓延,爬过石头缝,爬到井沿上,再往井里伸。
我娘呢。苏婉清问。
女人没答。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青苔。她把青苔捻碎,绿的汁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滴进井里。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你娘织了七扇门,女人说,从第一扇织到第七扇,织了一辈子。第八扇她没织,也不用她织。
为什么。
门里头是空的。
女人看着井底,目光很平,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空门才等得了人,她说,实心的门,关死了,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空门不一样,空门开着,等人来,等的人来了,门就有了。
苏婉清没说话。她的右手扣着井沿,指节发白。井底的那团黑影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第八扇门,是我。她说。不是疑问。
女人点头。
门栓得你自己插上,她说,别人插不算数。插上门栓,门才是门,不然就是个窟窿。
阴梭呢。
女人指了指井底。
在井里。
苏婉清低头看。井底的水面上,那团黑影转得更快了,转成了一个漩涡,水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井壁上,又弹回来。
阴梭不是给你用的。女人说。
缝唇的也这么说。
她说得对。
那给谁用。
女人没答。她把膝盖上那根缠灰线的门栓拿起来,递给苏婉清。
拿着。她说。
苏婉清伸出右手,接了过来。门栓很沉,比看上去沉,木头的,外面缠了一层灰线,线很糙,磨得手心发痒。她攥在手里,门栓是凉的,冰一样的凉,凉气从掌心往里钻,钻过胳膊,钻到肩膀,再往心里去。
心里像揣了块冰。
沈夜阑站在井台边,一直没说话。他左手的梭烫得越来越厉害,烫得他手心的皮都焦了,发出一股糊味。他想把梭放下,手刚往下伸,梭忽然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他把手收回来,攥紧。梭震得更厉害了,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他低头看,梭身上的木纹像活过来一样,从梭尖爬到梭尾,又爬回来。
他咬了咬牙,把梭往井台边凑了凑。
梭刚靠近井口,井里的水忽然动了。不是涟漪,是浪,水面往上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井底那团黑影转得飞快,转成了一个黑球,黑球在变大,越来越大,往上升。
沈夜阑的手一顿。
他把梭收了回来。水面立刻就平了,那团黑影也慢了下来,重新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在水底慢慢转。
他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左手的食指,指腹上有一道凹槽,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凹槽里有一点白霜,凉丝丝的。他再看梭底,梭底也有一道凹槽,形状一样,深浅也一样,刚好能嵌进他的指尖。
他试着把指尖放进去。
刚好合适。
放进去的一瞬间,梭不烫了,变成温的,像人的体温。震动也停了,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木纹不动了,还是原来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是错觉。
他抽回手指。
梭又开始发烫。
苏婉清没注意到沈夜阑这边的动静。她盯着女人,等着她继续说。女人却不说了,她把目光从井底收回来,看向西边,看向西屋的方向。
西屋那边没动静。没有撞击声,没有沙沙声,什么都没有。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槐花香还在,甜腻腻的,裹着湿土味,往鼻子里钻。风停了,树叶不晃了,连虫子都不叫了。
苏婉清的后背一阵发紧。她把左手攥得更紧,死结在掌心里钻,钻过腕骨,往小臂去了。冷气从袖口往上窜,整条胳膊冰凉。
女人从井沿上站起来。
她站得很慢,像在听什么。她的头微微偏着,右耳朝着西屋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它过来了。她说。
苏婉清也听见了。
沙沙声。从西边来的,贴着地皮,往这边爬。不是脚步声,是很多很多细东西在地上爬的声音,像一群蚂蚁,又像一堆绳子。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西屋墙根到了石榴树下,再到槐树底下。
槐树的影子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从底下往上拱的。地上铺着的槐树影子,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有什么东西从影子底下钻出来,黑的,细的,一根一根,像草,又像头发丝。
它们钻出来,往井边爬。
爬得不快,却不停。一根接着一根,从槐树影子里钻出来,越过砖路,往东北角爬。地上的尘土被它们拱起来,翻出一道一道的土痕,像被犁过的地。
女人退到井台边,背靠着井沿。
别碰它们,她说,碰了就缠上。
苏婉清点了点头。她把那根缠灰线的门栓揣进怀里,门栓冰凉,贴在胸口上,冰得她一哆嗦。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死结已经钻到了小臂中间,苞皮裂口张到了最大,冷气往外喷,喷在地上,地上结了一层白霜。
白霜往四周蔓延,爬到井台上,爬到青苔上,再往那些爬过来的黑丝那边去。黑丝碰到白霜,顿了一下,然后绕开,从白霜的两边绕过去,继续往井边爬。
它们怕寒,却不怕到躲开的地步。
沈夜阑站在苏婉清左边,左手攥着梭,指尖嵌在梭底的凹槽里。梭温温的,不烫了。他的手背发凉,三道红痕已经爬到了手肘,红得发暗,像血干了的颜色。
黑丝爬到了井台边。
它们围着井台转,一圈一圈,像在找什么。转了三圈,它们停住了,最前头那几根黑丝往上抬,抬到井台那么高,然后往井台上爬。
青苔滑,它们爬不上来,滑下去,再爬,再滑下去。滑了三次,它们不爬了,退回去,跟别的黑丝缠在一起,越缠越粗,缠成一根绳子,粗得像拇指。那根绳子往井台上搭,搭住井沿,然后往上攀。
女人的手搭在井绳上。
她的手指扣着井绳,指节发白。她没看那些黑丝,看着井底。井底的水面上,那团黑影又在转了,转得很慢,却比之前大了一圈。
下去。女人忽然说。
苏婉清愣了一下。
什么。
顺着井绳下去,女人说,阴梭在底下。
我下去?
你不能下去。女人看了沈夜阑一眼,你下去。
沈夜阑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看了看苏婉清,苏婉清也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黑丝已经攀到了井沿上。它们从井沿上往下垂,垂到井里,往水面去。水面上的那团黑影转得快了,像在呼应。
女人说。
沈夜阑走上前,左手攥着梭,右手抓住井绳。井绳很糙,磨得手心疼。他把脚踩在井壁的凹痕里,那些凹痕是长年累月踩出来的,一排一排,像梯子。
他往下爬了一步,又一步。
苏婉清站在井台边,往下看。沈夜阑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离水面还有一丈多远。
就在这时,井底的水面动了。
不是涟漪,也不是浪,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浮了上来。先是一个黑顶,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那团黑影从水里冒出来,浑身滴着水,水珠落在水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不是一整块。
是很多很多根黑丝缠在一起,缠成一个球,球有磨盘那么大,悬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球的表面,那些黑丝在动,一根一根,像蛇一样蠕动。有的往上伸,有的往下垂,有的缠在一起,又分开。
苏婉清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看见球的中间,有个东西。不是黑丝,是别的什么,白的,一小块,嵌在黑丝中间,像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转了一下。
往上看,看向井口。
苏婉清往后退了一步,踩空了,差点摔下去。女人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指扣在她胳膊上,很凉。
别看它的眼,女人说,看了就被勾住。
苏婉清移开目光。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的,像打鼓。左手的死结钻得更快了,已经快钻到手肘,整条胳膊都麻了,没知觉了。
井底下传来一声响。
不是水响,是木头碰石头的声音。沈夜阑踩到了井底的石头。他站在井壁的凹痕里,离水面还有三尺远。他低头看,水面上那个黑丝球就在他脚底下,离他的靴子不到一尺。
他攥紧手里的梭。
梭又开始发烫了,烫得手心滋滋响。他把梭举起来,对着那个黑丝球。梭尖朝下,隐隐有热气往上冒。
黑丝球不动了。
球中间那只白眼,往上翻,看着他。
沈夜阑的指尖嵌在梭底的凹槽里,嵌得很紧。他能感觉到梭在他掌心里跳,一下一下,像心跳。跳一下,烫一分,再跳一下,再烫一分。
井口上面,苏婉清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她看不见井底的情况,只能看见一团黑影,还有沈夜阑的脚。她想喊,喊他上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喊,喊了分神。
女人站在她身边,手搭在井绳上,没说话。
井台边上的黑丝还在往井里爬,一根一根,顺着井壁往下垂,往那个黑丝球那边去。它们爬得不快,却很稳,一根接一根,没有停顿。
苏婉清数了数。
已经下去了十七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