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响从脚底下传上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像冰块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从砖缝里钻出来，顺着骨头往上爬。沈夜阑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掉。黑丝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裹住他的腿，裹住他的腰，裹住他的胳膊。不是把他往上拉，是把他往下拽，越拽越快，像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扯着他往下沉。
他伸手去抓。
手伸出去，抓了个空。井壁上全是黑丝，滑得像油，指尖一碰就打滑，连一道印子都留不下。白丝从他指尖涌出来，往井壁上缠，想钉住。但黑丝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从砖缝里涌出来，一层叠着一层，白丝刚贴上去，就被周围涌来的黑丝裹住，卷住，往深处拖。他眼看着那点白色被黑色吞没，连个泡都没冒。
坠落的过程很短，也很长。
他看见了第八层的样子。
不是井底那样铺着青砖的窄地，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圆圆的，像一口更大的井。墙壁上全是黑丝，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像一张黑色的网，把整个空间兜在中间。黑丝从墙顶上垂下来，从墙根里钻出来，互相缠绕，互相打结，织成厚厚的壁。每一根黑丝都在微微颤动，像有生命，在呼吸。
空间的中央，立着一扇门。
不是木门。是黑色的门。
表面没有织纹，没有木纹，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门立在那里，周围全是黑丝，黑丝从门上长出来，又缠回去，一层叠着一层，像门本身就是活的，在呼吸，在吐丝。黑丝沿着门的边缘爬上去，又从门顶上垂下来，像帘子，又像胡须。
第八扇门。
不对。第八扇门在南边的洞里，苏婉清正站在井台上面，黑丝已经铺出一条路引她过去。那这扇是什么。井底下一层，还有一扇门。那上面的第七扇门呢。门到底有几扇。
他还没想明白，就摔下去了。
不是摔在硬地上，是摔进了黑丝里。第八层的地面积了厚厚的黑丝，铺得很深，像一片黑色的沼泽。他砸进去，下坠的力道被一层层卸开，黑丝裹着他，拖着他，让他慢慢往里面沉。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耳朵里灌满了黑丝摩擦的细碎声响，像无数虫在爬。一直沉到胸口，才停下来。
黑丝裹着他，还在慢慢往下沉。
像陷进了泥潭里，越挣扎沉得越快。沈夜阑不敢动了，屏住呼吸，感受着周围的黑丝。黑丝贴着他的衣服，贴着他的皮肤，凉得像水，却比水更重，压得他胸口发闷。他不敢用力呼吸，怕一吸气，黑丝就顺着鼻孔钻进去。
他能感觉到黑丝在动。
不是缠，也不是拽。是在摸。像有无数只极细的手指，从他衣服的缝隙里钻进去，贴着皮肤走，从手腕走到手肘，从脚踝走到膝盖，沿着脊背往上爬。指尖细细的，带着一点凉，划过皮肤的时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攻击，是感知。像在确认他是谁，确认他身上有什么。
黑丝爬到他小腹的位置，停住了。
像发现了什么。
然后，所有的黑丝都停了。整个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黑丝爬动的细微声响都没了。沈夜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着肋骨。丹田的种子在跳，和黑丝停住的节奏合在了一起。像两边各有一只钟摆，忽然对上了频率。
像发现了同类。
黑丝开始把他往上托。
很慢，很稳。像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托着他，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黑丝堆里托出来。他的肩膀先露出来，然后是胸口，然后是腰。黑丝托着他，悬在半空，离下面的黑丝面有半人高。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是厚厚的黑丝，像一片黑色的海，表面微微起伏，像在呼吸。他再抬头，看见了那扇门。
黑色的门。光滑的门。离他只有几步远。
门上没有织纹，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缝，从顶到底，细细的一线。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灰的，不是白的，是黑的。比周围的黑更黑，像深不见底的洞。那道黑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他脸上，凉得刺骨，像寒针扎进骨头里。
门后面，有东西在动。
很慢，很沉。像在门的另一边，贴着门站着。每动一下，整扇门就微微抖一下，门缝里的黑光就亮一分。
沈夜阑盯着那扇门。
丹田的种子跳了一下。
门后面的东西也动了一下。
隔着一扇门，隔着一层黑，两边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像隔着一层纸，纸的两边各有一只虫，同时振了一下翅膀。
井台上。
裂响从井底传上来，震得苏婉清脚底下的石头都在抖。声音很闷，像石头砸在深水里，从井壁一路传上来，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她心里一沉。
然后她看见，井底的白光闪了一下。
就一下。很微弱，像风中残烛晃了晃，然后就没了。不是慢慢灭的，是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黑丝从井底涌上来，把那点光盖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没留。
苏婉清的手指攥紧了。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井沿的石头上。她没感觉。指尖的疼压不住心口的闷，闷得她喘不过气。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沉甸甸的，呼不出来，也吸不进去。
黑丝圈又缩小了一圈。
现在离她只有两步远。黑丝的顶端已经触到了她的衣角，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进来，像虫子的脚。她能感觉到黑丝在往上爬，顺着衣角往裤腿上爬，往腰上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凉痕，很久都散不去。
她咬着牙，往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已经悬空了。再退一步，就要掉下去。
她低头看井底。
井底全是黑丝，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沈夜阑在哪里。还活着吗。那点白光是怎么灭的。是他撑不住了，还是下面出了什么事。
死结又跳了一下。
这次跳得很重。像有人在她肩膀里面狠狠捶了一拳，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她扶住井沿的石柱，指节掐进石头缝里，才勉强站稳。肩膀里的死结在动，在钻，在往骨头缝里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
南边的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风声。是黑丝爬动的声音，沙沙的，连成一片，像大雨砸在干土上。更多的黑丝从洞里涌出来，比之前多了一倍，黑压压一片，往井台这边漫。黑丝爬过石头，爬过井沿，爬到她脚边，绕着她打转。
她看了一眼南边。
南边是第八扇门。黑丝铺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洞口，洞口后面是更深的黑。走过去，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又看了一眼井底。
井底也是黑。沈夜阑在下面，死结在她肩膀里跳，一下接一下，像在催她。她盯着井底的黑丝，眼皮跳了跳。那下面不是死路。至少，不全是。女人说过井有第八层。沈夜阑掉下去了，他要是还活着，就在第八层。
两个选择都是死。
南边是门，是等着她走进去的路。走过去，她可能就成了第八扇门的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井底是未知的黑，是沈夜阑掉下去的地方。下去了，可能摔死，可能被黑丝缠死，但至少，能和他死在一处。
苏婉清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把心一横，往前一扑。
不是扑向南边。
是扑向井口。
身体往前倾，整个人越过井沿，往下掉。耳边是风声，呼呼地刮过她的脸。头发被风吹起来，糊在脸上。她张开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风灌进来，呛得她胸口发疼。
井底的黑丝越来越近。
像一张黑色的毯，在下面铺着等着她。毯面微微起伏，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往下坠，越来越快。
肩膀里的死结跳得更快了，一下接一下，撞得她骨头疼。丹田那颗种子也在跳，和死结的节奏不一样，和下面某个东西的节奏一样。一下，又一下，像在呼应，像在迎接。
黑丝的表面离她越来越近。
她能看清那些黑丝的纹路了。一根一根，细细的，互相缠绕，像织了一半的布。布的下面，更深的地方，有一点更黑的光，在闪。像一只眼，在底下看着她。风从耳边刮过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和底下那点黑光的节奏，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