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发布页Ltxsdz…℃〇M
头顶偶尔落下一粒碎石,砸在石地上,弹一下,滚远了。每响一声,两个人的呼吸就同时停一停,等那响动彻底没进石壁里,才又接上。
黑暗里没有人说话。裂缝合拢的那一声闷响散进石壁,散净了,四下只剩两个人的喘息,一粗一重,压得很低,怕惊动什么似的。
苏婉清趴在石地上,右掌死死按着心口。
她在等。等掌底那扇门后的呼吸声自己弱下去,停下来,像一段没来由的回声终归要散。
它不停。
一进,一出,又长又稳,贴着她的耳膜,也贴着她的掌。她试着把自己的呼吸放缓,跟着它走,跟不上。它总比她慢半拍,她吸满了,它才吸到一半,她吐尽了,它还在长长地出。两口气错着半拍,一前一后,在她身体里各走各的。
她等了很久,久到膝盖底下的石地冰透了衣料。
那声音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她慢慢松开右手。手指一根一根离开衣襟,掌心悬在半空,又落回身侧。她撑着地,在黑暗里坐起来,左肩的死结跟着这一动往骨头里勒了一下,整条左臂木着,抬不起来。她没作声,也没转头。沈夜阑就在她左边,她听得出他的呼吸,只是没告诉他门后有什么。
说了也没用。
身边窸窣一响。沈夜阑撑着地爬起来,刚直起半个身子,后背的伤口就撕开了,他动作顿了一下,喉咙里压出半声气音,又咽回去。血顺着脊背往下走,走过腰,渗进腰带里,凉一道热一道地贴着肉。他摸到苏婉清身边,先碰到她的肩,手往下一滑,握住她上臂。
能走么。
两个字,声音哑得带着砂砾。
苏婉清点了点头,点完才想起黑里他未必看得见,又嗯了一声。
两个人谁也没提那个女人。谁也没提身后合拢的裂缝,没提最后那只按在心口的灰手。提了也没用。那块石头此刻就在他们背后,和旁边的石头没有分别,敲不响,也推不开。
沈夜阑扶着墙站起来,又回身把她拉起。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走。
他们摸着石壁走。
第七层他们下来时只匆匆见过一眼,井沿在哪一边,穹顶有多高,全凭那一眼的记忆。此刻四下全黑,伸手看不见指节,只能把手贴在石壁上,一寸一寸地挪。石面潮而冷,指腹下时而粗粝,时而滑腻,也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的手始终没离开她的臂。死结在她左肩里沉一下,松一下,跟着她走路的起落,每沉一下,左臂的木气便往指尖多走一分。她甩了甩手,指尖只动了动,什么都没甩掉。门后的呼吸一直没停,也不急,就在她掌底不远的地方,慢慢地走。
拐过一处凸出的石壁,风变了。
极细的一丝风,从头顶下来,擦过耳廓。苏婉清停下脚步,抬手往前探,指尖先碰到了丝。
黑丝。
一根横在她指尖前,绷得笔直。她顺着摸过去,第二根,第三根,横的,竖的,斜的,一根压着一根,从井沿这头织到那头,已经成了网。网眼只有巴掌大,指尖戳进去,四周的丝便微微收紧,带着一点活物似的弹性。
比他们下去时密得多。
井在自己封自己。他们在底下的这一程,上头一刻没停过。
沈夜阑的手从她肩后伸过来,指尖放出一缕白丝。
白丝探向黑网,先碰上去的是尖端那截黑的。
黑网没有动静。
不攻,不缩,不绞。白丝压着那截黑尖搭在网身上,网身只是极轻地颤了一下,颤音温顺,熟稔,像在黑里认出了同类,随即又安静下去,连一丝抗拒都没有。
沈夜阑把白丝收了回来。
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脸,苏婉清只听见他的呼吸乱了一瞬,很短,随即又压平。他垂着手,指节一根根收拢,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旧口里,掐出了血,他自己像没了知觉。
被这东西认出来,比被它攻击更冷。
苏婉清没有出声。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空的。她只是抬手,碰了碰他攥紧的拳背。他的拳僵了一息,慢慢松开半分。
白丝大半截还是白的。
沈夜阑翻腕,把白丝最白的那一段贴上井壁凸起的砖石,丝身攀住石缝,绕了两圈,绷直。他先上,一手扣着井沿,回身把她托起来。
苏婉清抓住井壁的边沿,右臂使力,翻身上去。左臂木着垂在身侧,使不上劲,她就用一只手抠石缝,右掌抠酸了,换手肘去抵,另一只手始终没离开心口。沈夜阑在她下面,一手攀壁,一手托在她脚底和腰侧,她往上挪一寸,他便跟着顶一寸。
头顶就是黑丝网。
第一层横网齐着他们的额,网眼还宽,白丝拨开一边,两人侧身过去。再往上,第二层,第三层,一层密过一层,网眼从巴掌大收到拳头大,再到只剩指缝。黑丝擦着他们的发顶、肩膀、手背,凉而软,并不缠人,只是无声地横在那里,越来越密,越来越厚。两个人像从一只正在收口的笼子里往外爬,头顶的笼口一寸一寸地小下去。
到最密的一道横网前,他们停住了。
这一道没有网眼。
丝与丝紧紧并排着,织成一块板,厚沉沉地横死整个井口,连风都透不过来。沈夜阑放出白丝去拨,白丝最白的那截搭上丝板,往边上推。
推不动。
他加了几分力,白丝绷得发颤,丝板纹丝不动,反倒有一线黑顺着接触处往白丝身上沁。他赶紧收手,白丝那截已经烫得发黑,丝身卷曲,焦了似的。
上下不得。脚下是深井,头顶是死网,风在这一层彻底断了,冷气压着两个人的肩。
就在这时,苏婉清心口那扇门,轻轻呼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感觉。门后有什么东西,隔着门板,在她身体里,缓缓吐了口气。那口气从门里漫出来,在她身体里走,走过喉头,走到指尖,她浑身的汗毛在同一瞬立了起来。
面前那块密不透风的黑丝板,动了。
无声无息。
正中一根黑丝先偏开半寸,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丝与丝依次往两边退,像两扇合拢的东西被人从内里推开,不快,却不容阻拦。片刻之间,丝板当中分出一个口子,竖着,窄窄的,刚够一个人侧身过去。口子两侧,无数黑丝齐齐绷着,一动不动。
不是苏婉清让它开的。
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贴壁站着,一只手按着心口,连气都没敢出。
她在井口僵了两息,先侧过身,从那道口子里挤了进去。黑丝擦着她的前胸后背滑过,凉得她牙根一紧,到底没有一根缠上来。她过去了,仍不敢回头。
沈夜阑在下面看见了。
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块死透的丝板从当中裂开,看见一个口子,看见苏婉清僵在口子上方的背影,瘦削,一动不动,仿佛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是你做的么。
他压着嗓子问,声音很轻,落在井壁上,没有回音。
苏婉清没有回答。
她伏在黑丝网的上方,自己也在发抖。那抖从按在心口的手背起,一路抖到肩,她咬住唇,没让它出声。她答不了。她若说是,那是撒谎;她说不是,她自己也不信方才那口气不是从她身体里过的。
她只能继续往上爬。
沈夜阑在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停了几息,到底没再问,跟了上去。他经过那道口子的时候,黑丝同样没有动,贴着他的衣料滑开,待两人都过了,身后传来极轻的摩挲声,丝与丝自行归位,那块丝板又严丝合缝地合上了,仿佛从来没有开过。
再往上,横网一层疏过一层。
不知爬了多久,苏婉清先看见的。
很远的上方,井壁的尽头,有一点微光。
灰白,细弱,在黑里浮着,随时会灭,却一直没有灭。是井口。有风从那里灌下来,带着井底没有的、活气的味道。她盯着那点光,抖着的手慢慢稳住了些。
沈夜阑也看见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把攀壁的速度加快了一线。
那点微光底下,垂着一根黑丝。
只有一根,从井口的边沿长长地垂下来,悬在风来的方向上。风从井口灌进,它便跟着风,慢慢地,往旁边晃开,又慢慢地,摆回来。
不紧。不慢。
和苏婉清心口门后的那个节奏,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