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花了三天时间适应江城的新地盘。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第一天它只待在听听房间里,吃喝拉撒都在房间里解决。林妈专门在房间角落铺了两张旧报纸,报纸上面放着一个从储藏室翻出来的旧脸盆,脸盆里倒了一层猫砂。大橘用得很勉强,每次上完厕所都要甩半天爪子,把猫砂甩得满报纸都是。
第二天它开始出来在客厅了。林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余光瞥见一只橙色的大毛团贴着地板匍匐前进,从电视机柜底下钻到茶几底下,再从茶几底下钻到鞋柜后面。
它在干嘛。林妈压低声音问。
熟悉地盘,好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吧。听听正在旁边画画。
等大橘确定了这个房子里没有其他潜在威胁。于是第三天下午,它恢复了本性,跳上沙发,在林妈织的沙发套上磨爪子。
那套沙发套是林妈的年度最佳手工——听听封的。枣红色绒布底子,上面用金色丝线绣了一副牡丹图,从春天绣到冬天。大橘的爪子勾住金线的起始处,往后一蹬,金色的丝线从绒布上被撕开一道弧形的口子,像一道扯开的口子。
林妈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看到这副画面,菜盘子在手里晃了一下。
林听听!!!
听听从房间里冲出来,看见大橘趴在沙发套上,爪子还保持着撕扯的姿势。金线拖出来一截缠在猫爪子上,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扎眼。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妈宣布了三条新规矩。第一条,白天猫锁阳台上,晚上关书房里。第二条,猫不准进厨房,我已经看见它在灶台边上蹲着了。第三条,沙发套的修复工作由听听亲自负责,你要绣回来。能绣成怎样就绣成怎样。
我不会绣花。听听戳着碗里的饭。
那你就学。林妈把一块粉蒸肉夹进她碗里。
听听把脸埋在碗里。粉蒸肉在嘴里化开,肥肉的部分是甜的。
后来的结果是顾川确实帮她修了沙发套,是用针线把裂口从背面缝住,正面看是一条细细的缝,不仔细看不太明显。林妈大致看了看,没再说什么。
…………
江城的冬天比北京湿冷。发布页Ltxsdz…℃〇M
北京的冷是干的,风刮在脸上像被纸片切。江城的冷是湿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听听家的取暖设备是一个立式的电热油汀,功率比较小,放在客厅正中央的位置,辐射范围大概两米。谁离油汀近谁就暖,离远了的就挨冻。
听听在家裹着棉被画速写。被子是林妈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老棉被,棉花被弹过两次,很厚很重。她把被子叠成一件斗篷的形状披在肩上,只露出一只握笔的手和一截手腕,坐在画板前面画。画的是阳台上那只大橘,被锁在阳台上之后,猫贴在落地玻璃门上,脸被玻璃压扁了,鼻子变成粉红色的一团。她在速写本上用炭笔把这个画面画下来,右下角写了个注解:被流放的暴君。
顾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听家待着。两家就隔一堵墙,走过来不用三十秒。早上听听还没起床,他已经坐在她家客厅里了,林妈给他开的门,顺带把刚打好的豆浆倒了一杯给他。听听十点多从房间里出来,头发炸着,眼角还有眼屎,看见顾川坐在沙发上喝豆浆,一点也不意外。
你怎么又来了。
你妈让我来的。
林妈在阳台晾衣服,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对,我让的。你不高兴啊。
……没有。
她趿拉着棉拖鞋走到电视机柜前,弯下腰看了看油汀上的四个档位。档位被林爸拧到了最大,但她感觉温度和最低档没什么区别。她伸出手掌贴在油汀的叶片上,暖了三秒,把手收回来贴在脸上。
顾川放下豆浆杯,拍了拍他身边的沙发垫子。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把两只脚往他大腿底下塞。他在看手机上的编程论坛,余光看见一截红色毛绒的棉拖鞋从视野边缘伸进来。他用手按住她的脚踝,往自己腿下塞得更深了一点。温度从她脚底和棉裤的缝隙里钻进去。
网上说南方人比北方人抗冻。她说。
可能是因为习惯了,更多的是在这个环境下,没别的办法改变,只能硬扛。
…………
两家阳台就隔了两三米。
听听家的阳台是封闭的,装了推拉式的玻璃窗,地面铺着泛黄的白瓷砖。两家的阳台之间是单元楼的空调外机架和排水管,灰扑扑的,但距离近到能扒着窗户,伸长手递东西过去。
听听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抬头就看到对面阳台上顾川也在晾衣服。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空气对视了一下。
对面阳台上顾川晾完最后一只袜子,把晾衣盆夹在胳膊底下。没有立刻回屋,站在纱窗后面,隔着那道灰色半透明的纱帘看她。她低头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抬起头,发现他还在。
看什么。
你头发。
她伸手摸了一下头顶。晾衣服的时候弯腰低头,头顶上翘起来一缕毛。她用手压了一下,没压下去。又压了一下,弹回来了。
静电。我家空气被电热油汀烘得太干了。
两人隔着一道楼间的缝隙,没再说什么,站在各自的阳台上。头顶是江城冬天灰白色的天,很低,像是要压到楼顶上。
一阵风从楼间穿过。听听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你进去吧,外面冷。顾川说。
听听转身钻进了屋里。
…………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这是头等大事。
林妈像是要把一个学期没喂的饭全补回来。早餐不重样——周一面窝配豆浆,周二热干面,周三豆皮,周四糯米包油条,周五炸油饼。听听每天起床的动力是早餐的香味穿过房间门缝钻进鼻子里的那一刻。
午饭和晚饭更是林妈的战场。排骨藕汤是基础款,从到家第一天开始,每隔两天炖一次。配料翻着花样换——今天是腊排骨炖藕加玉米,明天是鲜排骨炖藕加山药。藕永远是九孔的粉藕,筷子一戳就散。除了藕汤还有腊肉炒菜薹,腊肉是林妈自己熏的,炒在一起的蒜末炸成了金黄色的脆粒。还有珍珠丸子——糯米泡过一夜,裹在猪肉馅外面蒸出来的,咬开是滚烫的汁水。
顾川每顿吃两碗饭。林妈每次给他盛饭的时候压得瓷实。
多吃点。北京的菜太咸了,你看你瘦的。
我不瘦。
你这还不瘦啊,楼下的小胖,才16岁呢,看着比两个你都宽了。林妈说着已经给顾川碗里又夹了两块腊肉。
听听在旁边用筷子的尾端戳桌面。妈,你亲女儿坐这儿呢。
你还需要我夹?你自己不会吃?你看你都吃了两碗了。林妈看了听听的空碗一眼。还要不要?
……要。
自己去盛。藕在砂锅里,你盛出来的时候别把藕戳碎了,用勺子兜底舀。
听听端着碗去了厨房。路过顾川的时候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
晚饭后顾川主动收拾了碗筷。把桌上的空碗碟垒成两叠,筷子横放在最上面。端着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热水器的蓝色火焰亮起来,没几秒热水就上来了。
林妈跟进来的时候顾川已经洗了一半了。
你放着。我来。
快洗完了。顾川没停手。
…………
大橘最终还是被解禁了。
因为有天晚上老鼠顺着油烟管道钻进厨房,把下午剩的半盆藕汤弄翻了。林妈第二天早上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地上是一滩半干的藕汤印子,汤汁从灶台流到台子下面。
大橘在阳台上关着。林妈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大橘仰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你终于知道这个家需要我了的从容。
大橘也是不负众望,当天中午就把躲在厨房没走的老鼠抓住了。它恢复了一楼客厅的所有通行权。林妈甚至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犒劳大橘。
晚上林妈做了蒸藕夹。藕片中间夹的肉馅里放了姜末和葱花,咬开之后汁水从藕孔里溢出来。给大橘专门煮了几片白水肉。
吃完晚饭,顾川回自己家去了,听听趴在窗台,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隔壁阳台。冬天的玻璃很凉。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小片雾。她用手指在这片雾上写了一个字:川。写完又觉得太傻了,赶紧用手掌擦掉。擦到一半看见对面的人影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她的手掌停在半空中,窗户上剩半个字的水汽印子。
他站在对面窗前,也在玻璃上呼了口气。然后在雾气上写字。距离有点远,字反着看不清楚。她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来两个字:睡吧。
听听做了个鬼脸,把窗帘拉上了。然后在窗台旁边抱着手机打字。
晚安。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