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月光透过敞开的门洒入，映照出仓库的内部。
挂在天花板上的尸体、一侧摆放的手术台、以及旁边的手术工具和器械。
这仓库更像是一间实验室或工作间。
空气中，只有沉重而粗喘的呼吸声回响。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奥利弗望着他。
那男人周围围绕着一些像破布一样拼接的僵尸。
奥利弗本能地察觉到这就是傀儡师格里普，便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您好？”
“……”
傀儡师盯着奥利弗，眼中充满了异样和疑惑。
奥利弗也仔细观察他，这才明白为何格里普会用尸偶与他对话。
傀儡师胖得几乎不成比例，皮肉堆积得像面团一样要从身体上掉下来。
确实，这样的体型不适合危险的战斗现场。不过，奥利弗自己瘦削的体格其实也不怎么适合。
奥利弗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傀儡师开口。终于，他开了口：
“你……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奥利弗。刚才已经向您说明过了。”
“……你的师父是谁？”
“嗯？这个问题我也——”
“别撒谎了！”
傀儡师怒吼，脸上的肥肉随着叫喊抖动起来。
“在兰达，我从未听过‘约瑟夫’这个名字。看你这年纪，竟然能毁掉我的人偶……你到底是谁的弟子？！”
奥利弗沉默了。
他讲的是真话，但对方不信，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服。
然而，也许是这沉默本身产生了效果，格里普的表情变得混乱，低声喃喃道：
“不是……不是在撒谎？”
“是的，我的主人是在兰达之外的一位人物。我最近才来到这里。”
格里普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目光凌厉，试图窥探奥利弗的情绪。奥利弗知道这招，他自己也经常这么做。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格里普的目光穿透似的盯着奥利弗，边说着，边笨拙地后退。
奥利弗大致猜到对方的意思。
“啊，我的主人曾说我情感感知力较弱。所以，嗯……”
“……不对，远不止于此。”
“嗯？”
奥利弗困惑地问道，但傀儡师并没有解释。
他的情绪变得复杂，充满了困惑、恐惧和不安。
他像是看到了无法理解的事物，但这种情绪很快被镇定所取代，恐惧也渐渐被勇气和狡诈取而代之。
“……你为什么要和我作对？”
他问道。
他并不是真的在问，而是在观察奥利弗的反应。
奥利弗回答了，因为他自己也有问题想问。
“嗯……某种程度上是出于巧合。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刚才路上遇到的那些人偶是怎么做出来的？”
“你指的是尸偶？”
“是的，真的很了不起。外表几乎和活人一模一样。”
奥利弗真心赞叹，但格里普却不以为喜，反而似乎被吓到了。
他露出了面对猛兽的那种恐惧表情，但其中也带着些渴望抓住机会的心情。
他究竟想要什么？
“……这是我从我的主人那里学到的。”
这是实话。
“学到的？”
“对，我的伟大主人——傀儡大师‘帕菲特’教给我的。”
格里普像是期待某种反应地说出这些话，但奥利弗的反应却平平淡淡。
“帕菲特……傀儡师？真是个独特的名字。”
格里普的表情中流露出震惊和无语。
“……你不会不认识帕菲特吧？”
“啊……我应该认识吗？”
“当然，作为黑魔法师怎么能不认识！帕菲特可是黑魔法界的传奇，活了数百年！”
“啊……抱歉，因为我才学黑魔法不久，对这些不太了解。我的主人也……因为一些原因，没能详细教我。”
“……学了多久了？”
“嗯……几个月左右吧。”
奥利弗边掰着指头边回答。这只是一个大概的猜测，因为他也不记得被卖给约瑟夫的确切时间。
然而，格里普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无法接受。
“撒谎……不要撒谎！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几个月就能毁掉我毕生智慧结晶的尸偶！你不过是个刚入门的新手——！”
他的愤怒是真实的。
仿佛面对着什么不该存在的……或者不该面对的东西。
他极度愤怒，甚至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否定情绪。
但那的确是事实。
“你……是契约者吗？”
契约者。
奥利弗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契约者是那些通过与恶魔订立契约获得力量的人。
根据他在约瑟夫书房的书籍记载，契约者可以获得远超才能和努力的力量。
那是一种“跨物种进化”般的力量，代价虽高，却有无数黑魔法师甘愿受其引诱。
因此，契约者在黑魔法师中被视为另类。
“可惜不是。”
“不是？”
“是的，虽然我见过契约者，但我自己不是。”
咕咚。
格里普吞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想成为契约者吗？”
“嗯……对契约者本身倒没什么兴趣，不过我倒是想见见恶魔，有些事想问它们。”
奥利弗一边想着那位向自己打招呼的老人一边回答。
他想知道，为什么恶魔会向他问候？又为何给他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他想解开这个疑问。
“……你想向恶魔询问什么？”
“是的……”
“对尸偶也感兴趣？”
奥利弗转身看了一眼那些被改造成尸偶的僵尸，回答道：
“是的，很有趣。”
“你还真是……好奇心旺盛啊？”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确实，我有很多好奇的事。”
格里普的表情逐渐浮现出一丝微笑，像是看到一条生路，又像是捡到了金子。
“……那么我可以帮你。”
“帮我？”
“是的，我来帮你满足好奇心。看得出来，你的实力非凡，但似乎对一些常识还不太了解……怎么样？如果你帮助我，我就帮你。”
奥利弗仔细地打量着格里普。他说的是实话，尽管其中隐藏着自己的意图，但他确实愿意帮助奥利弗。
“嗯……这和‘黑手’组织有关吗？”
“是的……鼹鼠告诉你了吧？”
“是的，据说那是由强大的黑魔法师组成的组织，对吗？”
“没错……那是一个更加强大的组织，掌控着地下世界的一部分。里面有许多活生生的黑魔法师传奇。加入组织后，你可以接触到无数资源和禁忌知识。”
“格里普先生的主人帕菲特先生也在其中吗？”
“是的！看来我们终于聊到点上了！不过说到他，你要尊称为帕菲特大人。”
“啊，明白……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什么？”
“既然您的主人已经是组织成员，为什么您还要努力加入呢？”
这一瞬间，格里普明显不安了。
他的表情扭曲，似乎被刺中了要害，急忙大声道：
“那、那是主人的教导……对，是他的教导，让我证明自己的能力……这是一场考验！”
谎言。奥利弗看穿了格里普的想法。
不过，他并未打算追究，因为这对他来说似乎不重要。他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个‘黑手’组织，听起来确实很了不起。”
“没错。”
“那么，加入应该不简单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只是想问，您是为了加入这个组织，才让鼹鼠抓乞丐的吧？就像那些被囚禁在地下的人们一样。”
奥利弗指了指仓库的地板。
在地板下，他感觉到许多充满恐惧和绝望的情绪。
这个问题让格里普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是的，那又如何？……难道你这种黑魔法师还会在意这些？”
“在意吗……”奥利弗摸了摸额头，陷入了思索。
他会在意吗？
奥利弗回想起自己离开温汉姆的原因。
离开温汉姆的那个念头产生的瞬间，他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清晰感。
那是某个女人说的简单一句话，驱使他走向新的旅程。
她说：“不要留在黑暗中，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认识人，学会作为人的生活方式。”
“啊……”
奥利弗轻轻地叹息出声，仿佛解开了心中的某个疑惑。
在外面的世界中，他遇见了肯特。
那是个在他需要时无私帮助他的人，没有任何私心，只因他看到了自己。
肯特还为其他乞丐们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他们，即便他也有诱惑和焦虑，但最终仍坚持自己的意志。
虽然那种意志不像耀眼的光芒，但也闪烁着一种微妙的光辉……
“——回答我的问题！”
突然的怒吼将奥利弗拉回现实。
眼前的傀儡师满脸愤怒。
“回答我的问题……你这个黑魔法师，居然会在意那些无足轻重的废物？”
“嗯……大概会在意一个人吧。”
“……什么？”
“怎么说呢……不太好描述，总之很了不起。为了坚持意志而忍耐，这种情感很美丽。”
“美丽？”
“是的，这种情感……您作为黑魔法师应该能理解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啊，那真是遗憾。”
“……再说一次。只要你配合我，我就会帮你获得你想要的知识。只要加入‘黑手’，你就能接触到组织内的知识和教学，还能利用他们的资源进入黑市。”
“嗯……‘黑手’，黑市啊。不过，若要加入的话，是否也必须像鼹鼠一样出卖乞丐呢？”
“没错。那是入会的代价。这买卖划算得很。用街头的废物换来强大的力量和知识。”
“嗯……”
奥利弗再次陷入沉思。
他渴望知识，想要了解恶魔、黑魔法以及那种美丽的光芒。
而眼前的男人确实可以帮助他实现这一切。
作为交换，他需要交出那些乞丐。
代价不高，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虽然乞丐们数量众多，却毫无力量。如果奥利弗想的话，完全可以轻松地将他们抓起来送交。
不过，那样做的话……他觉得有些……
“有点不妥。”
“什么？”
“有点不妥。嗯……虽然我确实想要知识，但总觉得不太舒服。”
“……你知道自己在说多么愚蠢的话吗？”
“是的。不过我确实觉得不太舒服。况且，我并不讨厌那些乞丐，毕竟我也曾受过他们的帮助。”
“你竟然为了这么微不足道的理由放弃这个机会？‘黑手’可是每个黑魔法师的终极目标！”
“虽然有点可惜，但也没办法……不过——”
“……？”
“正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我才能遇见您，不是吗？走出自己的世界，与他人接触，确实带来了不少乐趣。”
“这样啊……那就去死吧——！”
格里普暴怒之下，命令剩下的僵尸发起攻击。
奥利弗锁定了僵尸们的头部，射出了憎恨之弹。
与之前的尸偶不同，这些僵尸没有任何特别功能，轻易便被击倒。
【肉盾】
【骨矛】
傀儡师用僵尸残骸构筑防御，同时召唤出骨矛发起攻击。
然而，奥利弗不断地发射憎恨之弹，迅速击破了他的反击。
“……咳！”
最后，尸盾被击穿，格里普的腹部被击中，倒在地上。他慌乱地说道：
“该死……好，好吧……我离开就是了……我会离开的……”
“我知道这是谎话。”
奥利弗慢慢地走近，平静地说道。
“呃……如果我死了，曾与我交易的那些人会来报复——”
“——我知道这也是谎言，您自己也没把握吧？”
格里普的表情因震惊而扭曲，像是被剥光了所有的伪装，充满了羞耻。
奥利弗走近他，单膝跪下，恭敬地问道：
“加入‘黑手’这件事，以及所谓的帕菲特先生的考验，这些都不是真的吧？为什么要撒谎呢？”
格里普的表情已经扭曲到极致，充满了恐惧、羞耻和绝望。喘息了几下后，他终于在这种情绪中停止了呼吸。
他在恐惧和羞辱中，死去了。
“嗯……”
奥利弗看着尸体，低声叹息。
他原以为或许能看到那种“美丽的光辉”，可惜最终他的意志还是被恐惧吞噬。
带着些许遗憾，奥利弗集中注意力。
很快，他发现了一处类似于秘密通道的机关，就像在约瑟夫的工厂里见过的一样。
奥利弗走过去，将感知之力附着在手上，轻轻触摸墙壁。
一阵黑色的波动过后，暗门缓缓打开。
沿着楼梯向下，他看到了一间房间，里面有床、桌子、几本书、一座金库，以及其他黑魔法用具。
在铁笼内，还关着一群人。
奥利弗看着他们，开口道：
“你们……需要帮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