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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借你

    还好许含章没有再固执的追问下去,也没有再往他面前靠,而是随手把刀塞回了鞘中,往前走了几步,懒懒的斜倚在一株老树旁,直直的看着悬在天幕上的一轮明月。


    月亮很圆,很大。


    月光很亮,很凉。


    “许二,你脖子不酸么?”


    见她真的不过来了,凌准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走到她的身畔。


    “不酸。”


    许含章缓缓收回了视线,微笑说道:“我只是觉得,今晚的月色很美。”


    静谧的夜,皎洁如水的月色,深邃如海的天幕,和斜斜分出的几截树枝。


    这幅画面明明简单到了极致,却美得出奇。


    但再美,也只是司空见惯的景色,不值得自己如此出神。


    难不成是今晚心情太好了,吃得也太饱了,才会产生这样陶醉而微醺的错觉?


    “嗯,是很美。”


    凌准随口附和道,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的往她面庞上瞟去。


    只见月光如轻纱般笼在她的面庞上,薄薄的一层,亦真亦幻,像美好到不真实的梦境。


    凌准越看越痴,险些有了伸手去触碰,好确认这是不是梦的冲动。


    “我们走吧。”


    所幸许含章也自顾自的思考着问题,没有察觉到他专注的打量,只慢悠悠的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雪化的夜,寂静的长街,白晃晃的月光。


    还有心仪的姑娘。


    凌准忽然希望这一刻能永远的静止下来。


    这样,他就能永远和她在一起了。


    同时,他还贪心的祈求这条路能永远都没有尽头,可以一直一直的走下去。


    但路程实在是短得可怜。


    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她的家门口。


    “十一,你等我一下。”


    许含章似是记起了什么事,匆匆钻进了院子。


    “好。”


    凌准怔了怔,含笑说道。


    “还好益州没有宵禁,不然你又得和巡夜的武侯打起来了。”


    没过一会儿,许含章就提了盏灯笼出来,笑吟吟的递给他。


    “你还记得?”


    凌准心头一暖,略有些窘迫的笑道:“谁让你那时不告而别,才害我乱了阵脚的。”


    “以后,不会了。”


    许含章的声音骤然变得很轻柔,像初冬飘落的第一片雪花,却又带着几分郑重,再次重申道:“绝对,不会了。”


    “嗯。”


    凌准也放轻了声音,应道。


    “慢走。”


    许含章挥挥手,然后放了下去,“对了,能不能帮我把阿蛮嫂送回去?”


    “当然能。”


    凌准一口应下,旋即失笑道,“不过,现在好像不需要了。”


    说着顺手指了指路旁渐行渐近的一道人影。


    是阿蛮的丈夫。


    他扶着墙,摇摇晃晃的走来,动作虽有些滑稽,效率却很好,转眼就走到了门口,向着二人笑了笑,随即扯开嗓子唤道:“阿蛮,阿蛮,我来接你了!”


    “小声点,别把街坊四邻吵着了。”


    阿蛮快步出来,捂住了他的嘴,低低的骂道:“自己都走不稳了,还有脸说是来接我的!”


    “唔唔,唔唔……”


    她的丈夫费力的掰开她的手,边打着酒嗝,边认真的说,“我这不是担心你,挂念你吗?”


    “哎呀!”


    阿蛮只觉老脸一热,忙不迭的拖上他,落荒而逃,连向许含章道别的环节都省了。


    “他们真是恩爱啊。”


    许含章目送着这对夫妻远去的背影,情不自禁的感慨道。


    “是的。”


    凌准却有些伤感。


    “怎么了?”


    许含章正对着他,很容易就看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其实,也没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的爹娘,曾经也像他们一样好。”


    可惜祖母半点也看不顺眼,觉得他阿娘甚是轻浮,丝毫没有主母应有的端庄,逮着机会就找茬和甩脸子,还学起了大户人家那一套,逼阿娘天天去立规矩,晨昏定醒、端茶递水、扫地刷恭桶、抄女诫佛经,样样都没有落下。


    爹为了让祖母气顺,也故意在人前落阿娘的面子,让阿娘受尽委屈,人后又忙着去赔礼道歉,求阿娘不要放在心上。


    而阿娘为了不让爹难做,便只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


    祖母却没有因此收敛,反倒越做越过火,竟在三伏天里让阿娘跪了好几个时辰。


    “阿娘并不知道她有了……所以这一跪,就没了……”


    毕竟是在指摘已逝的祖母的错处,凌准颇觉难堪,只得含含糊糊的呆过。


    “事情发生后,阿娘很伤心,爹也很伤心,可他仍想让她忍下去。”


    “她对爹失望了,提出和离,爹死活不肯放手。最后,他们还是和好了。”


    “但她和祖母是一辈子也好不了的。”


    只因祖母没有觉得愧疚,反而抱怨是她太娇气,随便一跪就会折腾成那样,闹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宁。


    而她没有像以前那般沉默的忍受,而是霍地站起,狠狠的抡了祖母几耳光。


    自此,婆媳俩彻底决裂了,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连他和凌端的相继出生,也没有让二人的关系缓和半分。


    “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许含章本能的觉得这对婆媳俩以后还会有更大的过节,而这个过节,甚至可能是导致她们双双早逝的原因。


    但她向来是个知趣的,即使想问,也不会挑在凌准心情不佳时开口。


    “十一。”


    见他仍神情低落,她心中一软,抬步朝他面前走近了些,指着自己的肩膀道:“你如果还是很难过的话,那我可以大方点,把这儿借你靠一靠。”


    小的时候,每回一哭鼻子,她就会钻进阿娘的怀里,如受伤的小兽般,寻求那份温暖和安全感。


    但男女有别,再怎么想安慰他也不能把怀抱给他,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把肩膀借出去了。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短暂的诧异后,凌准忽然笑了,然后身形微沉,将脑袋轻轻的搁在了她的肩上。


    这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她的青丝如羽毛般拂过他的脸颊,呼吸温热,掠过了他的耳畔。


    还有她脖颈间那段洁白柔滑的肌肤,正暧昧的贴着他的下颌,触感堪比丝缎。


    但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的绮念。


    有的,只是无尽的暖意,和温情。


    就像是,家的感觉。


    许含章就没有这么惬意了。


    她压根没想到,他居然会靠上来如此之久。


    为了不惊扰他,她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时间一长,半边身体就有些发僵了。


    “喂,你是不是睡着了?”


    见他不说话也不动弹,许含章忍了忍,终是按捺不住的抬起手,将他的脑袋推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可别把我当成枕头了!”


    “枕头?”


    凌准愕然的盯着她。


    这个比喻,也太容易让人往不该想的地方想了。


    值得庆幸的是,她只有在他面前说话,才这么随意,跟别人则是很有分寸的。


    这到底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高兴呢?


    “我脸上有米粒吗?”


    许含章被他诡异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试图淡化尴尬和微羞的氛围。


    重逢后的他,似乎和以前不同了。


    究竟是哪里不同呢?


    是脸皮厚了,能坦然面对她的捉弄打趣,而不落下风?


    还是更有进攻性了,能在二人的来往中占据主动?


    或者说,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过是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没有把他当成一面之缘的好心人,而是开始正视他,把他当成了男人来看?


    呸呸,他本来就是男的啊。


    “没有。”


    看着她葱白的手指在如玉的肌肤上滑过,凌准陡然生出口干舌燥之感,呼吸亦随之一紧。


    那样的美好,他也想亲手去感受一下。


    但他向来就是个自制力强的,同时也极为尊重她,生怕唐突了她。


    因此,即使忍得浑身像长刺了似的难受,可是在未确定她的心意之前,他是不会随意冒犯的。


    “我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和她道别。


    “嗯。”


    不知为何,许含章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而是垂着头,片刻后才略略抬起,轻声道:“路上小心。”


    “我会的。”


    凌准本想利落的离去,留给她一个洒脱不羁的背影,好让她印象更深刻一些。


    但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就这么走了,便飞快的偷看了她一眼,这才心满意足的偏过头,踏上了回营房的路。


    “真是贼头贼脑,莫名其妙。”


    许含章关上门,抿嘴一笑。


    小宅里安安静静的。


    吴老伯又出去打叶子牌了,至今未归。


    听说,他昨天在牌桌上认识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志趣相投的牌友。


    而且,是女的。


    她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老伴十几年就因病去世了。


    而且,她和他一样,都乐天知命的豁达性子。


    所以,他今天没有回来。


    毕竟老房子着了火,就一发不可收拾。


    余娘子则睡得很早。


    她仍是和秋日一样,不爱出门也不爱说笑,只晓得对镜垂泪,对月伤悲,天一黑捂在被子里低声哭泣,哭累了自然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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