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宸皇后过世的那一天，许多人都很难过。


    但是也有人欣喜，这个人挡住了太多人的路，她死了，嫔妃们就有机会了。


    但是贾彤悦不属于这两者。


    她没有很难过，也没有欣喜。


    很难说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但是确实她已经很久很久不再期待陛下到来，不再期待自己得宠。


    但是你要说她认命了，又好像不是。


    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深刻的思考过自己的命运。


    甚至，她都不爱去看来时路。


    对也好，错也好，她就这么一往无前的往前走。


    她是贵妃，位份尊贵。


    哪怕贾家一日不如一日，新任的家主贾秀并未如老国公想的那样挑起大梁。


    谁也没想到，贾家老一辈的人都遵从了父命没有为难过贾秀。可小辈里，却异军突起，杀出一个贾玉。


    贾玉能力不错，贾玉的妻子李氏，也就是锦华郡主长袖善舞。


    他们逐渐将贾家一分为二，而他们带领之下的贾家都是年轻一辈能干的子弟。


    隐隐才是有要再度兴起的样子。


    贾彤悦都无法站队，都是她的兄弟。


    可这些不会影响她，她依旧高高在上。


    依旧把自己打扮的雍容华贵。


    她缺的不是钱，也不是东西，她拥有很多美丽的首饰，也永远不缺漂亮的衣裳。


    所以哪怕是温宸皇后死了，她顶多随大流穿的素一点，该怎么打扮还是怎么打扮。


    不过也难得，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说她。


    陛下见不到，太后顾不上。


    皇后看见了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后宫其他嫔妃，要么觉得她不重要，要么不敢惹她。


    她更没有细腻的情感去思考陛下的悲伤。她只是不理解，不过是个嫔妃死了，有这么舍不得吗？


    人都要死的。


    但是经年的教训已经叫她明白，少说话才好。


    等皇后死的时候，贾彤悦也还是那样。


    她依旧打扮的漂亮，即便她也老了。


    可她依旧是贵妃，高位的人渐渐少了，她和贤妃两个人却一直都坚挺着。


    当然，她也早就忘记刚进宫时候也曾剑指后位。


    如今皇后死了，她也不再期待什么后位。


    这皇宫里，每一天都一样，她从不思考什么人生的意义，她就这么每天都光鲜亮丽的出现，又光鲜亮丽的退场。


    那一年冬天，陛下到了弥留之际。


    贾彤悦跟随众人跪在外间，她是贵妃，跪的很靠前了。


    她看着跪在那，一直泪流满面的贤妃。


    又回头看见含泪的怡妃，萱妃，懋妃，以及垂眸的夏昭仪，和被人支撑着的徐修仪。


    她们好似都很难过。


    真的这么难过吗？


    贾彤悦不明白。


    也许吧，她也难过，自己的夫君要死了。


    可比起难过，更多的是茫然。


    她那时候想，我要做太妃了。


    进宫之前想过许多，唯独没有想过会做太妃。


    她没有准备好，但是就这么裹挟着裹挟着，半辈子就过去了。


    就在她终于送走了陛下，搬进了北苑太妃居所的那一日，才恍惚自己今年已经多大了。铜镜中她细细端详着自己。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一张脸不施粉黛。


    她还是好看的，可眼角眉梢的锐气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眼角的皱纹是什么时候添上的？


    那双原本自己喜欢的红唇，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薄？


    嘴角是什么时候开始展不开的？


    鬓角又是什么时候……添上了几丝白发的？


    她长久的凝视着自己，好似已经多少年没照过镜子一般凝视着。


    她的难过来的缓慢却绵长，她没有后悔进宫，她只是觉得这一辈子好浪费啊。


    北苑居所早已重修过，她的住处跟郑氏的住处挨得不远，都不小。


    陛下的后宫人不算多，她们这几个地位高的，不需要跟人合住。


    何况，太后……哦不，太皇太后还在呢。


    她甚至还为此感觉到过骄傲。


    可很快她就不再骄傲了。


    骄傲什么啊？骄傲自己做了太妃，做了寡妇之后还能住的宽松吗？


    做了太妃以后，她的着装打扮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寡妇是不能穿太鲜艳的衣裳的。


    即便没人来责怪，她也穿不出去了。


    寡妇也不需要太华丽的首饰，甚至不需要太多胭脂水粉了。


    她从小就喜欢的桃花粉，那粉嫩的颜色她依旧爱，那浅淡微甜的香味她依旧喜欢，可终究只能自娱自乐。


    太妃如何，就是当年年纪不大就做了太后的太皇太后，不也早就失去了这些娱乐吗？


    她就是喜欢在人前穿的光鲜，打扮的靓丽，然后听着那些小嫔妃吹捧。


    她就是喜欢漂亮的，金贵的，少见华丽的东西。


    比如说，贵妃的头衔，又比如说，那美丽不可多得的丝绸。


    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最好的。只是世人眼瞎。


    她依旧没有去想什么人生的意义。


    她只是有时候觉得委屈，觉得没意思。


    本以为做嫔妃的时候，日子就很长，没想到做了太妃之后日子更长了。


    她不喜欢养什么小动物，也不擅长什么诗词歌赋。


    没耐心看书，也没耐心写字作画。


    没有孩子需要操心。


    偶尔后宫娘娘们举办个宴会，叫她们这些太妃的时候，她总是很积极的去了。


    可每一次，去了就会后悔。


    因为她即便打扮的再好，也是暗淡的，是不会被人注意的。


    她是太妃了，是嫔妃们的长辈，皇后都要敬着的。


    可她是太妃了，是不被嫔妃注意的人，是尽管被敬着也要坐在边上的人。


    再没有谁的目光会为她停留，所以后来，她就不去那些宴会了。


    北苑也有花园，宫中的水源总是一处的。


    她也偶尔还会去御花园。


    经常遇见那些年轻的宫女们，她们去摘花，去玩耍。


    遇见如今陛下的嫔妃们，她们一个比一个貌美，一个比一个年轻。


    她们有时候和睦微笑，有时候阴阳怪气的打着机锋。


    贾彤悦就会想，这些人都是要搬进北苑去的。


    太皇太后过世后，贾彤悦的身子也渐渐不好了。


    可那时候，她也早已满头的白发。


    七十一岁那一年的正月里，她前一日还说膳房的糕饼做的极好，多吃了一块。


    第二日就在梦中去了。


    什么遗言也没留下，但是留下又如何？没有人在意。


    谁也不知道生命的最后她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一生，不重要了。


    贾家在前朝依旧有人风光，可贾家的女儿在后宫，烟消云散。


    崇穆帝之后历代大周李氏的子孙们都是贾家女子的血脉，可她贾彤悦，进不去太庙。


    无所出，不得宠，或许日后史书都不会记载她这个人。


    会否有人觉得好不值得？


    可她又何尝不是实实在在的活过了这一辈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