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慈宜小时候过的不好。


    但是她本人小时候是不觉得自己过的不好的。


    因为没见识。


    陈其礼其人，虽然做的事很迷，但是本人并不是没用的人。


    他一直以来做官还是有点东西的，本人也是饱学之士，作为言官御史，他一直都做的好。


    正因如此，他在清流读书人眼里，确实是执牛耳的人之一。


    也是因此，贞裕帝才看好他，把他女儿嫁给了八皇子。


    这种婚姻方式是最好的。


    事实上不管贞裕帝有多少心思，对老八的后院，他都费心了。


    只是贞裕帝一点都没想到陈其礼这个人能这么割裂。


    他自己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可对于家中女儿的教导，却仅限于读那些规训的东西。


    诗词歌赋是一概不许碰的，杂书典籍也是不许看的。


    陈其礼的嫡妻，陈慈宜的母亲也是一样，从小被规训长大，嫁给了陈其礼之后，也是个听话的。


    小小年纪，陈慈宜就被这么管束教导，从她有记忆以来，身边人跟她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天然就有人把她和她的哥哥弟弟们分开了。


    人要接触世界，才会知道自己曾经接受过的教育是不是对。


    一开始就默认女子就该如此，她就不可能生出什么反叛的心思，甚至也不会委屈。


    因为你有多少觉得不好的事，也会被女子就该如此，世上女子都是如此盖过去。


    久而久之，也就不委屈了。


    甚至还会用她所学的这些糟粕跟姐妹们比较，谁更遵守女子的规范，谁更适合将来做一个贤妻良母。


    学的那些复杂的规矩，都是为了将来跟她母亲一样，做个合格的主母。


    她的祖母当年在世时候，其实不怎么认同这一套。


    可这个祖母也没有因为不认同就改变什么，她骨子里还是觉得女孩子嘛，就这么教导也没什么。


    她身边的牛妈妈虽然是她的奶娘，可她母亲从小就叫人盯着，不许奶娘多说什么。


    身边的丫头更不敢说什么，主家怎么管束姑娘，她们不敢管。


    所以直到出嫁后，陈慈宜才渐渐感受到了一些不同。


    一开始她就是以自己小时候学的那一套来做这个嫡妻主母的。


    可她遇见了李意寻。


    十几岁的李意寻怎么可能耐烦听她那一套，一开始还有一点耐心，是因为陈氏长得也不错。


    你年轻美丽的时候，说教几句，他觉得新鲜。


    乐意配合你一下，所以他们之间也有过那么短暂的一两年还比较和睦的日子。


    逐渐就不行了。


    杨氏美丽风情，郑氏大家闺秀，她们跟她都不一样。


    一开始，陈氏只以为她们是妾，天然跟主母不一样。


    毕竟陈家的妾室就是地位更低。


    可渐渐的她才发觉不是。


    但是又没人教导，就算是牛妈妈脑子聪明，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人。


    陈慈宜也是几番吃亏。


    说白了，她根本就没有时间，没有机会，认真的去理解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了。


    没了耐心的夫君，咄咄逼人的妾室，以及在外头为了自己名声不顾她死活的爹，还有她失去的孩子们。


    哪一样都足以把她压垮。


    正因事事不顺，她才事事都出错。


    越是想要做好，就越是做不好，越是做不好，就越是遭人厌烦。


    来来回回好几年，把自己折腾的遍体鳞伤。


    到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宸王妃的头衔。


    她紧紧抓着，一点都不想撒开。


    她不是贪慕荣华，她只是不敢想一旦这个也失去她会如何。


    可人混到这个地步，怎么还能留得住这个头衔呢？


    最后的时候，她几乎急切的夜夜不得安睡，却不知道如何破局。


    直到裴时沅教她怎么做。


    当然不甘心，她从小学的那些东西都告诉她女人就是要依靠男人的。


    没有了男人，她好像不配活着了。


    可她依靠男人也没活好啊，那时候膝下有个小女儿，不是亲生的，可她很疼爱。


    她自己生的怀的都没留住，如今好不容易养着一个，难道不为她打算吗？


    所以她终于勇敢的迈出了那一步。


    然后就成了。


    大周历史上唯一一个以陛下未登基之前的发妻成为国夫人。


    她好舍不得陛下，可其实她也早就不太敢接近陛下了。


    她自己在夜里哭了好多次。


    对未来担心，对自己的失望，甚至惧怕。


    她真的好怕从此就被丢在这个府邸，再没人管，她怎么办啊？


    她连奴婢都管不好。


    那时候她已经失去信心了。


    但是没有。


    大抵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当你已经在谷底了，也就不怕坠落了。


    牛妈妈的病好了，身边的几个贴身丫头还在。


    不缺银钱，偌大的府邸住着，膝下还有个可爱的小女儿。


    陈慈宜渐渐安心。


    然后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几年过去，她越来越觉得如今生活的不错。


    跟女儿一起重新开蒙，读圣贤书，认真的学。


    好似也就重新活了一次。


    她越来越从容。


    虽然还是那个遇事儿就慌的本质，但是到底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她由衷感谢裴时沅，又觉得以前还欺负人家着实不像个样子。


    她家里再出事，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求宸德妃。


    女儿要成婚，选人自己看好也不算，还是要第一个跟宸德妃讲。


    二公主成婚其实她都不用管，可她怎么会不管？她恨不得把全部身家都送出去。


    所有需要参详的东西，她都去找宸德妃。


    得知宸德妃过世的那一天，陈慈宜起先是不信。


    还发火，把传话的人骂了。


    可等她再派人去宫里问，得了确切消息后，整个人都不对了。


    哭的直不起腰。


    等宸德妃成了温宸皇后，温宸皇后出殡那一日她去送别，被二公主扶着，哭的喘不上气。


    后宫里的嫔妃，也要为温宸皇后哭灵。


    却都没有陈慈宜哭的厉害。


    其实这也不合时宜。她毕竟曾经是陛下发妻。


    这个宫里，还有谢皇后呢。


    她不该哭成这样。


    可她不管，她一辈子做事没周全过，这个时候又怎么周全？


    她只是好伤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