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东远州,荒芜是唯一的基调。发布页Ltxsdz…℃〇M
曾经孕育了青山镇的那片土地,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墟。
通往镇子的五里乡路和五里山路早已被疯长的野草和塌方的泥土掩埋了大半,难觅踪迹。
夏季时顽强覆盖在废墟上的新绿,到了这深秋时节也已凋零殆尽。
只剩下枯黄的草梗在风中瑟瑟发抖,更添几分破败与凄凉。
而青山小院,也已成了废墟。
此刻,小院的门口,静静地站立着一个身影。
季雨清。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亘古存在的冰雕。
那双原本应似秋水般明澈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空洞与迷离。
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凭借着刻骨铭心的本能,从离江之畔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承载了她一生中最温暖也最绝望记忆的地方。
但她的灵魂依旧沉沦在无边的心魔地狱之中,并未真正醒来。
山谷口,一块巨岩上,另一个白色的身影悄然伫立。
千秋雪。
依旧是那一头如雪的银发,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有些惹眼。
千秋雪知道这里对师祖意味着什么。
她已经在谷口守了三天。
这三天里,季雨清就一直那样站着,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仿佛与那已经消失的小院一同化为了历史的剪影。
那份死寂,比任何狂暴都更让千秋雪感到心悸。
不能再等下去了。
千秋雪深吸口气,轻盈地从巨岩上跃下,落地无声。
缓步向山谷内走去,脚步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那个游走在悬崖边缘的灵魂。
来到距离小院约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既能让她清晰地看到季雨清,又能在发生意外时有一定的反应余地。
“师祖…”
千秋雪开口,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似乎是在试图用最平静的语气,唤醒那份被冰封的记忆。
可季雨清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空洞地望着那扇并不存在的院门,根本没有听见。
千秋雪的心微微下沉,但没有放弃。
继续开口,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师祖,您还记得这里吗?这里是青山,是您和钟前辈曾经住过的地方…”
当“钟前辈”三个字出口时,千秋雪敏锐地捕捉到,季雨清那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眼神,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但那波动转瞬即逝,重新被混沌覆盖。
有效果!
千秋雪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继续用语言勾勒着过去的画卷:
“您还记得西岭吗?记得我们山门前的那些终年不化的积雪吗?您曾经在那里教导弟子们修行千山雪寒,您说,雪虽冷,却能涤荡世间污浊,心虽静,却要守护心中最重要的东西…”
顿了顿,观察着季雨清的反应,见她依旧沉默,便鼓起勇气,继续道:
“您年轻时曾游历大陆,在极北冰原为了寻找一株千年雪莲,被困在万载冰窟之中整整七日…”
这段尘封的往事,似乎触及了季雨清内心深处某个被魔气重重封锁的角落。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冰冷僵硬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周身那原本平稳散发着的寒气,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千秋雪看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涌起一股希望。
趁热打铁,声音却变得更加轻柔,仿佛怕惊醒了某个沉睡的梦:
“师祖,钟前辈他一直希望您能好好的,若是看见您这般,他一定会心疼的…”
“心疼?”
下一刻,一个极其沙哑干涩,仿佛锈蚀了千年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季雨清…
开口了!
然后,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那双空洞迷离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了千秋雪。
但那眼神之中,没有清明,没有温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还会心疼吗?”
季雨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意:
“他死了…他为了他的好徒弟,为了这所谓的天下…死了!他丢下了我!他怎么会心疼?!”
随着她的话语,周身原本只是冰冷的寒气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浓郁如有实质的黑色魔气从体内汹涌而出,与千山雪寒的极致冰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风暴,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
“轰——!”
地面瞬间覆盖上厚厚的黑色冰层,周围所有的一切,在魔气与寒气的双重冲击下化为齑粉!
“师祖!冷静!”
千秋雪脸色剧变,归墟境界的修为全力运转,周身绽放出纯净的冰蓝光华,勉强在身前凝聚出一道厚厚的冰墙,抵挡着那恐怖的冲击。
冰墙在魔气寒流的冲击下剧烈震颤,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他不要我了…这天下负了他…也负了我…”
季雨清的眼神彻底被疯狂占据,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啸,啸声中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怨愤与绝望!
“啊!!!”
周身的魔气愈发浓烈,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千秋雪心中大急。
她知道,若师祖在此地彻底入魔,不仅师祖自身将万劫不复,这片承载着最后回忆的故地,也必将被彻底摧毁!
危急关头,千秋雪猛地撤去了身前的冰墙防御!
不顾那汹涌而来的魔气寒流可能会将自己重创,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冲到了季雨清的面前!
没有动用任何元力攻击,而是在季雨清那蕴含着恐怖力量即将拍出的手掌面前,做出了一个让季雨清动作骤然一滞的举动——
千秋雪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季雨清那冰冷刺骨,缭绕着魔气的手腕。
然后,抬起头。
任由那狂暴的气息吹拂着她如的银发,直视着季雨清那双疯狂的血眸。
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而坚定的开口道:
“师祖!您醒一醒!看看这里!这里是青山!是您和钟前辈的家啊!”
千秋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
“钟前辈不在了,可西岭还在!我还在!我们都需要您!您不能就这样放弃自己!钟前辈若在天有灵,他绝不愿看到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家…西岭…”
季雨清那疯狂挥舞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血色的眼眸中,那浓稠的疯狂似乎被这两个简单的词汇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低头,看向自己被千秋雪握住的手腕,又缓缓抬头,看向眼前这满头银发女子。
这一刻,千秋雪掌心中传来的不再是攻击性的力量,而是带着体温的担忧与挽留。
那温度,微弱,却异常执着。
如同黑暗冰原上唯一的一点星火,试图温暖一块万载寒冰。
季雨清周身的魔气,那翻涌奔腾的毁灭气息,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停滞了。
虽然并未消散,依旧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般盘踞在她体内。
但那种即将爆发的趋势,却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眼中的血色也缓缓褪去了一些,重新露出了原本清冷的眸子。
怔怔地看着千秋雪,又缓缓转头,看向那间并不存在的小院。
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滴晶莹的的泪珠却从眼角滑落。
尚未滴下,便已在空气中冻结成一颗冰晶,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山谷中,狂暴的能量风暴渐渐平息。
只剩下无尽的寒意与悲伤,在秋日的废墟上空,久久盘旋不散。
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山谷。
千秋雪缓缓松开了握着师祖手腕的手,掌心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寒,几乎将她的血脉冻僵。
后退半步,微微喘息着。
“师祖…”
千秋雪的声音带着疲惫,小心翼翼开口。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妖族肆虐东远州,不知何时便会蔓延至此,您随我离开这里,回西岭好不好?宗门典籍众多,或许…或许能找到安抚心神、驱除心魔的法子…”
话语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希望。
师祖方才那一瞬间的停滞,那滴冻结的泪,都证明她并非完全沉沦,她的本心还在挣扎。
季雨清仿佛没有听见,目光依旧焦着在小院上。
过了许久,久到千秋雪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回应时,才缓缓的摇了摇头。
她不走。
这里,是钟万爻死去的地方,也是他们回忆最终锚定的地方。
离开这里,是一种背叛,一种对过往的割舍。
哪怕这里只剩下断壁残垣,哪怕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她也无法离去。
心魔将她禁锢于此,而那份至死不渝的执念,也同样将她捆绑于此。
千秋雪的心沉了下去。
她了解师祖的性子,执拗无比。
一旦认定的事情,纵使千夫所指,万劫加身,也绝不会回头。
“师祖…”
千秋雪还想再劝。
“你走吧…”
季雨清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意识。
“回西岭去,这里不属于你…”
话语简单,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割在千秋雪的心上。
她知道师祖不是真的驱赶她,而是在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保护她,不愿她卷入自己随时可能失控的危险境地。
可是,她怎么能走?
眼前之人,是她自幼便敬若神明的师祖,是西岭的支柱,更是她修行路上的明灯。
如今明灯将熄,深陷泥沼,她岂能独自离去,苟安于雪山之上?
不再劝说,也不再试图去拉季雨清。
只是默默地走到不远处一块青石旁,拂去上面的尘土和落叶,然后静静地坐了下来。
姿态端正,如同在西岭雪山之巅打坐修行一般。
您不走,我便不走。
我无法将您从心魔中强行拉出,也无法抚平您那彻骨的伤痛。
但我可以在这里陪着您,守着您。
无论您是陷入长久的呆滞,还是再次被魔气掌控,陷入疯狂,我都会在这里。
季雨清似乎察觉到了千秋雪的举动,那空洞望着小院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偏移了一瞬,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了那个坐在青石上的身影。
嘴唇再次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在这片东远州深处,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青山废墟之中,在这荒芜死寂的山谷内,形成了一幅诡异而压抑的画面。
一位容颜绝美却气息冰冷的女子,如同化作石像,守着一间并不存在的旧院。
不远处,银发少女静坐于青石之上,如同忠诚的守望者,沉默地陪伴。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
只有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只有山谷中弥漫的寒意与悲伤。
谁也不知道季雨清那短暂的清明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魔气爆发会在何时,又会是何等光景。
千秋雪的守护,更像是一种绝望中的坚持,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
她们被困在了这里,困在了这片名为“过去”的废墟里。
前路是深不见底的魔障,退路是早已崩塌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