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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令人压抑的混沌。
荒芜的土地,枯黄的野草匍匐在干裂的土地上,了无生机。
一条流速缓慢的蜿蜒小河,如同垂死巨蟒的躯干,流向视野尽头模糊的天地交界处。
而在这片死寂大地之上,赫然存在着一口泉眼,丝丝缕缕地渗着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黑气息。
那气息带着世间最本质的邪恶与污秽,正是幽泉。
幽泉不远处,两具相拥的白骨静静依偎,骨骼的形态依稀可辨。
一具较为粗壮,一具较为纤细,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仿佛在共同面对某种无法抗拒的终结,又仿佛在永恒的沉睡中彼此慰藉。
它们的存在给这片本就诡异的空间,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凄凉。
而在更远处,浑浊的小河岸边,两个身影默然伫立,仿佛两尊凝固的雕像,与这方死寂的世界融为一体。
其中一人,正是在幕后推动万妖王入侵北祁,掀起大陆烽烟的神秘人。
另一人身着朴素灰袍,眼神深邃如同万古星空,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正是无相生。
二人不知沉默了多久。
目光都投向那口不断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泉,仿佛在欣赏一件杰作,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出鞘的凶器。
最终,无相生率先打破了沉默。
“战争,饥荒,流离,死亡…人心的恐惧、贪婪、怨恨、绝望,如同最好的燃料,正在外面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熊熊燃烧…”
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神秘人。
“北祁的覆灭已是时间问题,届时,积累到极致的世间戾气将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情绪,而是会如同百川归海,被此地方寸幽泉吸引,最终…显化于世,成为足以淹没一切的洪流…”
神秘人听着,开口道:
“毁灭是为了新生,腐朽的枝干若不砍去,新芽如何萌发?污浊的淤泥若不清理,清莲如何绽放?这片大陆承载了太多无用的挣扎与肮脏的欲望,需要一场彻底的大火烧尽一切,而后,自有余烬中生出更纯粹更强大的文明…”
话语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天道无情的冰冷笃定。
无相生闻言,嘴角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似笑非笑:
“新生?或许吧,但你想要的‘新生’与我想要的恐怕并非同一种东西…”
说着,目光变得:
“你要的是彻底的颠覆,是推倒重来,让幽泉戾气席卷天地,重塑规则,万物归墟,再启轮回。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届时,还有没有人族都尚未可知…”
神秘人沉默片刻,目光似乎与无相生对视,想了想,开口道:
“存在的形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本质,纯净的本质,人族也好,妖族也罢,乃至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在旧的规则下,早已沾染了太多的‘杂质’,唯有最极致的毁灭才能带来最彻底的新生,就像这片草地…”
说着,指了指脚下枯黄的野草。
“唯有烈火烧过,来年才能生出更加茂盛的青绿…”
“很宏大的愿景…”
无相生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但我要的没那么复杂,人族需要延续,这片大陆也需要主人…”
眼神变得炽热起来,望向幽泉,仿佛在凝视着通往至高境界的阶梯:
“我要的是借助这汇聚了世间至阴至邪之力的幽泉,踏出那最后一步,登临圣境!届时,我将以无上伟力,将这弥漫人间的戾气,这困扰了人族万古的毒瘤,彻底净化、清除!从此,人心向善,再无纷争,人族将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二人的目的,在这一刻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们都想要幽泉现世,都想要利用这场席卷大陆的战争所积累的滔天戾气。
但最终的目的,却南辕北辙。
一个要毁灭一切,在废墟上建立未知的新秩序。
一个要净化一切,在现有的基础上缔造永恒的乐园。
理念的根本冲突,如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道无形天堑。
无相生忽然轻笑一声,目光重新变得深邃难测:
“所以你我都明白,当北祁灭亡,幽泉横生,戾气充盈天地之时,便是你我道争之始,谁能活下来,谁的理念才能得以施行,这片大陆的未来听谁的,届时各凭本事罢了…”
这是赤裸裸的摊牌,也是对未来必然一战的预言。
神秘人周身没有任何波动,似乎早已料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只是淡淡回应:“理应如此。”
“那么,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我们依旧是合作关系…”
无相生话锋一转,“你需要战争持续,需要戾气积累,需要幽泉彻底成型,而我也需要借助这成型过程中的磅礴力量冲击圣境壁垒,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但你救我出来,不仅仅是为了‘合作’吧?”
神秘人直接点破了无相生未曾明言的心思,继续道:
“你离那一步只差临门一脚,但这一步风险最大,你需要离开这片空间去往现世,引动天地法则完成最后的蜕变,但你怕外面有人有能力威胁到正在突破的你…”
虽未明说,但二人都知是谁。
易年和七夏。
这两个人,都已经用实力证明了他们拥有斩杀半步从圣的能力。
无相生没有否认,坦然道:
“不错,他们是个变数,我不能不防,而你也一样,你虽曾触及过那个境界,重归旧路会顺畅许多,算是水到渠成,但突破时引动的气息同样会暴露你的存在,引来天谴…”
刻意在“气息”二字上微微停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神秘人。
“我们都不敢独自冒险…”
浑浊的河水缓慢流淌,发出细微的汩汩声。
幽泉戾气依旧在袅袅升起,那两具相拥的白骨在诡异的光线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神秘人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已停滞。
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
亘古不变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自嘲。
话音落,二人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口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的泉眼。
一个为了毁灭后的新生,一个为了净化后的永恒。
浑浊的小河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流淌,仿佛亘古如此,对岸边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枯黄的野草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摇曳,了无生机。
天与地相接的那片混沌,颜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深沉了些,仿佛有浓墨正在其中酝酿扩散。
良久,无相生与神秘人,再次回到了那口幽泉之畔。
泉眼中,那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黑戾气,依旧在丝丝缕缕地向上飘散,带着侵蚀万物的低语。
而其“源头”的深度与广度,似乎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就像一个被不断注水已然满溢的池塘,只剩下最后几缕细微的水流,正在做着最后的补充。
无相生负手而立,那平日里深藏不露的激动与期盼,此刻几乎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来。
眼神灼灼,紧紧盯着那幽泉深处最后一丝荡漾的戾气,仿佛在凝视着通往无上殿堂的最后一级台阶。
周身的气息圆融而内敛,却又隐隐与这片空间,与那口幽泉产生着共鸣。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停滞了无数年的壁垒,已然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只待这最后一丝本源戾气入体,以其为引,点燃自身积累的所有力量,便能轰开那扇大门,踏足前所未有的领域!
一路走来的颠沛流离,无数岁月的隐忍布局,与易年师徒的生死搏杀,与眼前这神秘人的虚与委蛇…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付出,似乎都将在下一刻,随着这最后一丝戾气的消散而得到最终的回报。
一种“大事将成”的强烈预感,如同暖流般在无相生胸中激荡。
让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也泛起了阵阵涟漪。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登临圣境之后,挥手间净化世间所有戾气,为人族开创万世太平的恢弘景象。
与无相生那几乎溢于言表的期盼不同,身旁的神秘人却显得异常沉寂。
同样“望”着那口幽泉,但那目光却并非无相生那样的炽热与渴望,反而透出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是空洞的怀念,无根的迷茫。
仿佛这口幽泉的气息,触动了他灵魂深处早已遗忘或者被强行剥离的东西。
他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追寻着什么。
是这片空间曾经的景象?
是那两具相拥白骨生前的故事?
还是他自己那段仿佛笼罩在浓雾之中的来历?
然而,任凭他如何追溯,脑海中依旧是一片混沌,一片空白。
只有一种莫名的悲伤,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只知道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执念。
他要毁灭,要新生,要让这个世界在烈火中重生。
想着,晃动了一下头颅,似乎要将那无用的情绪甩开。
下一刻,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如同两尊风格迥异的雕塑。
一个,满怀憧憬,等待着力量的终极蜕变。
一个,心思复杂,告别着过往,迎接着注定的毁灭。
他们之间那脆弱的同盟关系虽然存在,但彼此都清楚,当他们离开这片空间重返现世之时,便是这同盟开始倒计时的时刻。
等待。
时间在这片扭曲的空间里仿佛失去了标准和意义,但又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泉眼中,那最后一丝戾气如同风中残烛的火苗开始变得明灭不定。
那一刻,即将降临。
无论是无相生期盼的圣境之门,还是神秘人执念的灭世开端,都将在那一刻正式拉开序幕。
空气似乎凝固了。
连那浑浊河水的流淌声,似乎也悄然隐去。
只剩下无声的等待,和那即将决定大陆命运的最后一缕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