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只剩下雨打残叶的簌簌声,以及易年缓慢而清晰的咀嚼声。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营地里没有人说话,所有的目光都无声地汇聚在了易年身上。
但这沉默与先前那死寂的绝望不同,内里涌动着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
而那期盼源自于长久以来形成的惯性,源自于这个少年曾一次次在绝境中创造出的奇迹。
气氛,在无声无息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所有人看着易年将最后一点泡软的饼子送入口中,看着他慢慢喝下碗里温热的雨水,然后,将空碗轻轻放在脚边。
整个过程,易年的动作始终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迟缓。
可就是这份平静,反而让众人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吃完了。
营地里的呼吸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同步地屏住了。
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那苍白而沉静的侧脸上,等待着他开口,等待着他像以往那样,说出一个或许艰难但总能奏效的主意。
易年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疲惫。
看到了士兵眼中的血丝,看到了元氏族人身受重伤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也看到了周晚那三分英气的眉眼,还有七夏她眼眸中的悲伤。
最后,目光落在了桐桐守护的地方。
直到这一刻,易年才看见晋天星。
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和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易年的手抖了抖,却没有眼泪流下。
死亡,太常见了。
与晋天星相处的一幕幕涌上心头,易年起了身。
来到晋天星身前,鞠躬行礼。
“师兄走好…”
声音干涩,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太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却又太重,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每个人的心湖,漾开了绝望的涟漪。
重新看向众人,嘴唇翕动。
最终,只吐出了两个简单到极点的字。
“回吧…”
回吧。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咒语,瞬间抽空了营地中所有的声音,连那连绵的雨丝都在这一刻凝滞。
时间,静止了。
回吧?
回哪儿?
最初的茫然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回吧。
不是反击,不是固守,不是任何带有策略性的行动。
是回去,是离开这里,是放弃。
这个曾经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少年,这个被许多人视为最后希望的存在,亲口说出了“放弃”。
他也没有办法了。
是啊,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妖族大军如黑云压城,两位从圣的强者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神山,横亘在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人族联军溃败,高手凋零,这片最后的营地不过是覆巢之下,一枚摇摇欲坠的完卵。
这已经不是凭借个人的勇武能够扭转的局面了。
这是大势已去,是倾覆之祸,是注定的结局。
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个人的四肢百骸。
如果说之前的绝望还掺杂着不甘与愤怒,那么此刻的绝望便是认命后的死寂。
连易年都束手无策,那便是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动了。
那是一名北祁的伤兵。
拄着短矛,踉跄着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走向了营地外的黑暗。
背影,写满了萧索与了无生趣。
而这就像一个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离开,是去寻找最后的生机,或许还能在乱世中苟活一段时日。
但更多的人离开,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属于“必须死”的那一批人。
周晚站了起来。
脸上的悲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异常的平静。
走到父亲周信面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周信看着儿子,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元帅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晚的名字,早已刻在了妖族的必杀名单最前列。
留下是死,离开,或许能争得一线了却心愿的机会。
周晚转身,再没有回头。
身影决绝而孤独,很快便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之中。
他要去哪里,不言而喻。
那个日思夜想的小朋友,是他在这冰冷世间最后的牵挂。
哪怕时间只剩下一天,哪怕希望渺茫如星火,他也要去试试。
死在去见她的路上,总好过在这里束手待毙,这是最后的任性,也是唯一的执念。
随着周晚的离开,营地仿佛被彻底抽走了主心骨,离开的人开始增多。
有的或许还有未尽的心愿,想去见最后一面想见的人。
有的或许只是想回到故乡,再看一眼熟悉的山水。
有的,或许只是不想死在这冰冷的荒郊野外,想选择一个属于自己的埋骨之地。
一天的时间太短太短,短到可能连遗憾都来不及弥补。
但这最后的一点点自由,是他们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东西了。
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脚步声在泥泞中响起,又渐渐远去,融入雨声,再无痕迹。
最终,营地空了。
凄风冷雨吹拂着孤零零的几顶帐篷,篝火因为无人添柴而变得微弱。
自易年回来,七夏便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除了最初那句轻如叹息的“你不该回来”,再未发一言。
此刻,人散尽了,才缓缓走到易年身边。
看着易年,张了张嘴,哽咽道:
“当初我不应该…”
话未说完,一根修长却冰凉的手指,轻轻抵上了她的唇瓣,阻止了接下来的话语。
易年看着七夏,缓缓摇了摇头。
是非对错,曾经的抉择,如今的局面…
这一切的因果纠缠,在注定的结局面前,都已不再重要。
追究过往,除了徒增痛苦,再无意义。
他不想听她的自责,也不想再分辨谁对谁错。
此刻,唯有当下,才是真实。
七夏望着易年,读懂了他眼神中的一切。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吃饱了的易年,似乎因为那两句话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再强撑,身体向后一仰,靠在了背后那张简陋的木椅椅背上。
椅子坚硬,坐得有些不舒服。
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嘴里含糊地咕哝了句。
“没有躺椅舒服…”
“能有张椅子便不错了…”
七夏在易年身旁坐下,轻轻地将头靠在那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易年抬手,轻轻搂住了七夏。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依偎着。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
冲刷着血迹,冲刷着足迹,也冲刷着这片土地上曾发生过的惨烈与悲壮。
时间,在无声的依偎中悄然流逝。
第二天,便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宁静中,一步步走向了尽头。
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绸缎,严丝合缝地笼罩下来。
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偶尔被风吹拂,亮起一丝微光,旋即又黯淡下去。
如同这营地,如同这片土地上人族的最后气运。
易年望着眼前连绵不绝的雨丝,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这秋夜的寒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平和,缓慢,带着与年轻面容极不相符的沧桑与淡然。
“小时候,其实挺喜欢下雨的…”
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只是在组织语言。
“山里一下雨,雾气就起来了,白茫茫一片,把那些悬崖峭壁老林子都藏了起来,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小院,还有…师父煮茶的味道…那时候觉得雨声是世上最安神的曲子,听着听着就能睡着,不用担心明天要背哪些拗口的佛经,也不用怕什么时候又发疯…”
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七夏靠在易年肩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打断。
易年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雨幕中收回,落在了自己那双如今连握紧都显得有些无力的手上,嘴角起了一丝苦笑。
“可是自从出了山,好像每次下雨都没什么好事儿…”
上京的雨,圣山的雨,南屿的雨…
似乎真的没有好事发生。
七夏听着,没有出言安慰。
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
只是将头在肩上靠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存在无声地回应着这份沉重。
“记得在医馆那会儿吗?”
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磬轻敲,在这雨夜里格外清晰,也驱散了几分那沉郁的暮气。
“也是这么一个雨天,不过没这么冷,是夏天的雨,又急又大…”
易年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是对温暖过往的追溯。
“记得。你来了,身上都湿透了,还带着伤,冷得像个冰疙瘩…”
七夏的唇角弯了一下,清冷绝美的容颜,漾开一丝极浅的暖意。
“然后某个小神医便借着瞧病的幌子偷看人家身子…”
易年听着,老脸一红,没想到七夏会提这茬。
“那是瞧病,怎么能叫偷看,医者父母心…”
自然要狡辩一下,否则这一世英名便毁了。
虽然自己不在意。
捏了下七夏腰间的肉,继续道:
“再说了,你不都给了我一巴掌嘛…”
“还不是因为你乱看,才打的你…”
“那你还把我打到门上去了呢,那是医馆为数不多的好门…”
“那不是因为你看一次没够,又跑来看一次嘛…”
易年听着,低头看了眼七夏,狡辩道:
“那是给你送救命,什么叫没看够,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呢…”
七夏听着,轻轻哼了一声。
那神态,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清冷少女。
“哼,强词夺理,信不信我收拾你…”
说着,扬起自己的小拳头,耀武扬威的在易年面前晃了晃。
易年嘿嘿一笑,伸手握住七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开口道:
“你舍不得…”
“哼…”
没有诉说分别后的刻骨思念,更没有去触碰那注定在明天黎明时分到来的结局。
只是说着这些琐碎又无关紧要的旧事。
从青山初识的隔空对话,到医馆的日常拌嘴,从南屿绝境的相依为命,到南昭书院的重逢对视…
原来师父说的没错,人总要多看看,以后才有回忆。
这一刻,二人卸下了所有的重担,不再是肩负人族存亡的强者。
只是易年和七夏,是一对在秋夜雨声中依偎着回忆往昔的寻常夫妻。
废墟,冷雨,深夜。
这一切残酷的背景,成了他们这最后时光的注脚。
易年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中,寻到了一点倦意。
七夏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
听着易年微弱却平稳的心跳,听着外面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明天,是最后的期限。
但至少,这个夜晚是属于他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