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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8章 苗寨药香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淌了过去,像寨子前头那条溪水,悄无声息,却已换了人间。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眨眼便是天元一零零二年的七月初七。


    如今的南屿,到底是不同了。


    若说从前是块被烈日和战乱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的破抹布,那自去年深秋那场邪乎的大雨过后,这块抹布就像是被人仔仔细细拧了一遍,又泡进了活泉眼里,虽还留着些旧褶子,底子里却透出了湿润润绿油油的生机。


    最显眼的就是那些田。


    以前龟裂得能塞进娃儿拳头的土地,如今被金灿灿的稻穗压弯了腰。


    风一过,哗啦啦响,是南屿人听了半辈子都没听够的动静。


    瓜果也争气,挂在藤上,沉甸甸的,透着股憨实的富足劲儿。


    南屿人本就擅伺弄这些,以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水足了,地肥了,那股子藏在骨子里的勤快劲儿便全使了出来。


    饿肚子的日子,总算是一去不复返了。


    虽说比起北祁那种钟鸣鼎食的富贵还差得远,但至少,心里头踏实了。


    更大的变化,是落在人身上的。


    刚没了妖族特征那会儿,谁不别扭?


    总觉得身上少了点啥,走路都不自在。


    可人啊,最是擅长习惯的畜生。


    半年光景,再没人会下意识去摸自个儿的耳廓,也没人再把“咱妖族当年”挂在嘴边。


    修行照旧,日子照过,那点子血脉带来的不同,在柴米油盐、在日升月落里,被磨得越来越淡,最后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了。


    活着,修行,都不耽搁。


    这南屿的天,到底还是蓝的,云,也还是白的。


    人心,真真正正地落了下来。


    就连那些当初跟着万妖王北上,想去搏个前程的南屿子弟,也有不少拖家带口地回来了。


    外面千好万好,终究不是根。


    家里头再破,那也是家。


    千户苗寨。


    寨子还是那个寨子,黑瓦木楼,青石小路。


    可气氛全变了。


    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坚守,而是活泛泛的烟火气。


    田里收割的汉子,嗓门洪亮。


    溪边浣衣的妇人,笑声泼辣。


    光屁股娃娃追着狗满寨子疯跑,那闹腾劲儿,能把天捅个窟窿。


    炊烟袅袅,混着米饭的香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寨子西头,离群索居似的杵着三间吊脚楼,围成个小院。


    院墙是低矮的竹篱笆,院里不晒谷子不染布,反倒立着几排高高的竹架子。


    上面摊满了形色各异的草药,风一过,满院子都是清苦的香。


    日头西斜,金光漫洒。


    阿夏布衣正站在药架前,素手翻弄着药材。


    穿着寻常的蓝布苗裙,身段苗条,侧脸在夕阳里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那些药材,有不少是去年那场雨后新冒出来的宝贝,药性比往年足上三分,她整理得格外用心。


    忙活完了,走到院角那棵老榕树下,就着竹椅坐下,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本边角都起了毛的医书。


    书皮上是手写的《青囊杂录》,字迹不算好看,却自有风骨。发布页LtXsfB点¢○㎡


    这是当年那个叫易年的年轻人留下的。


    书里的方子见解,往往剑走偏锋,却又直指病灶,让她这摆弄草药的人,也时常有茅塞顿开之感。


    正看得入神,忽听得寨子外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沉闷的奔跑声,地面都微微发颤。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紫色身影如同旋风般冲到院外。


    不等停稳,上面一个铁塔般的汉子便嗷唠一嗓子,直接从丈许高的虎背上跃起,笨拙却势大力沉地翻过竹篱笆。


    “媳妇儿,我回来啦!”


    声若洪钟,震得药架上的草药簌簌作响。


    那汉子落地不稳,一个趔趄,壮硕的身子直直朝着最近的一排药架撞去。


    阿夏布衣眉头都没抬,只是握着书卷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眼看那价值不菲的药材就要遭殃,那汉子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拧腰沉胯,硬生生止住了去势,蒲扇般的大手险之又险地扶住了摇晃的药架。


    自己也憋得满脸通红,喘着粗气。


    “跟你说过多少次,走门!”


    阿夏布衣这才放下书,抬眼瞪去。


    那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怒气,却让石头瞬间矮了半截。


    石头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这不是想着快点儿见到你嘛,走门还得绕一圈,多费事儿…”


    院外,那头神骏非凡周身隐有雷光流转的紫雷神虎,鄙夷地打了个响鼻,自顾自走到树荫下趴着,懒得看那蠢主人献宝。


    阿夏布衣看着石头那一脸“俺很聪明快夸俺”的憨样,终究是没绷住,嘴角微微弯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这莽汉,以前是狂族的“第一聪明”,如今化了人形,脑子还是没见长进,不过样子倒是顺眼多了。


    “事情办完了?”


    她问。


    “办完了办完了!”


    石头连忙点头,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株还带着泥土的、叶片呈七彩之色的奇异小草。


    “喏,你要的‘七彩虹’,在落鹰涧那边找到的,那地方陡得很…”


    絮絮叨叨地表着功,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阿夏布衣接过那几株品相极佳的草药,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品相不错,辛苦了。”


    就这简简单单几个字,让石头顿时眉开眼笑。


    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只觉得浑身是劲,恨不得再去爬十趟落鹰涧。


    夕阳彻底沉下了山脊,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


    小院里,草药清香弥漫。


    阿夏布衣重新拿起医书,就着最后的天光翻阅。


    石头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脚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偶尔伸手帮她赶一下并不存在的飞虫。


    紫雷神虎在树下打着盹,尾巴轻轻摇晃。


    烽火狼烟散尽,江湖渐远。


    这南屿深处的苗寨小院里,只剩下最寻常的相守,和那随着晚风飘散的淡淡药香。


    ---


    青梧原。


    曾是凤族栖息之地,名字里带着上古的梧桐意象,却也在漫长的岁月与战乱中荒芜过。


    幸得去年那场灵雨滋养,焦黄褪去,绿意重新铺满了大地。


    虽不及传说中凤凰非梧桐不栖的神异,却也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蓬勃朝气。


    原野深处,一株格外高大的古梧树下,搭着一间简单的竹庐。


    庐前开辟了一小片药圃,种着的却不是寻常药材。


    而是一些色泽艳丽,形态奇特的灵花异草,在夕阳下静静吞吐着微光。


    竹庐旁,立着一个青衫男子。


    白笙箫。


    曾经的圣山砥柱,名动天下的真武境界强者。


    依旧是那副潇洒不羁的皮囊,面容俊朗。


    只是如今,那萦绕他的阴郁魔气已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虚脱后的平静。


    以及:


    一丝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期盼。


    站在那里,目光却始终追随着竹庐前,那个坐在小凳上,正低头摆弄着一株七彩铃兰的少女。


    帝江。


    曾经的南屿共主,妖族至高无上的“大人”。


    此刻,还是少女的模样。


    容颜绝丽,眉眼间依稀可见昔日的威仪。


    不过却更多了几分故意板起来的冷漠。


    夕阳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铃兰娇嫩的花瓣,动作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花一草。


    白笙箫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不敢靠近,亦不舍远离。


    百年的悔恨,入魔的癫狂,寻寻觅觅的绝望,


    他知道,她心中有怨,有气。


    所以他来了,来了很久。


    良久,许是被白笙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帝江终于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如同初融的雪水,带着凉意。


    “你看够了没有?”


    声音是冷的,没什么情绪。


    “圣山如今百废待兴,你这位前峰主不回去主持大局,总赖在我这青梧原作甚?”


    这话听着是撵人,语气也硬邦邦的。


    但若细品,却能咂摸出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别扭。


    白笙箫闻言,非但不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帝江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声音温和:


    “圣山没了白笙箫还是圣山,可白笙箫若没了帝江,就什么都不是了…”


    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帝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无赖:


    “所以,我哪儿都不去,就跟着你,你赶我,我也不走…”


    帝江捏着花茎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留给白笙箫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谁要你跟着?碍手碍脚…”


    声音闷闷的。


    “我帮你锄草…”


    白笙箫从善如流。


    “用不着,我自己会…”


    “那我帮你挑水…”


    “井就在旁边…”


    “那我给你守着这园子,免得被不开眼的妖兽糟蹋了:”


    帝江终于转回头,瞪了白笙箫一眼,那双凤眸里蕴着薄怒,却更显生动:


    “白笙箫!你当我还是当年那个被你拐骗的无知少女嘛,再说,这南屿如今哪还有什么妖兽?”


    看着帝江这嗔怒的模样,白笙箫心头一荡,仿佛又看到了百年前。


    “是是是,大人神通广大,是在下多虑了…”


    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认错的意思,只有满满的“我就赖定你了”的坦然。


    帝江被白笙箫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气得够呛,却又无可奈何。


    打?


    且不说如今打不打得过,便是打得过,难道真动手不成?


    骂?


    这人的脸皮如今厚得堪比圣山主峰的护山大阵。


    索性不再理他,低下头,继续摆弄她的花草。


    只是那动作,明显带上了几分心浮气躁。


    白笙箫也不再多言,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夕阳一点点下沉,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瑰丽的锦缎,橘红、金紫、靛蓝交织,绚烂夺目。


    晚风拂过青梧原,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吹动了帝江额前的几缕碎发。


    帝江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巨大落日,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听说落霞城一战,你伤得很重,道基都受损了…”


    白笙箫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无妨,养养就好了,比起某些人等了我百年,这不算什么…”


    帝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夕阳,声音却低了几分:


    “谁等你了…傻瓜…”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白笙箫却听得清清楚楚。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百年的孤寂在这一声带着哽咽的“蠢货”里,仿佛都得到了慰藉。


    缓缓走上前,这一次,没有停在远处,而是走到了帝江的身后。


    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如同阳光晒暖后的梧桐叶般的清香。


    帝江没有动,也没有呵斥他离开。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白笙箫伸出手,极其缓慢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放在了帝江单薄的肩膀上。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


    但他没有收回手,只是那样轻轻地放着,传递着掌心的温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远处归巢的鸟儿发出最后的啼鸣,原野上的虫豸开始试啼。


    良久,在夕阳只剩下最后一道金边,夜幕即将降临的那一刻,帝江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了下来。


    脑袋,带着一丝迟疑和百年的委屈,轻轻地、轻轻地,靠在了白笙箫放在她肩头的手臂上。


    没有言语。


    但这一刻的依靠,胜过千言万语。


    白笙箫感受着肩头那真实的温热重量,眼眶瞬间红了。


    仰起头,拼命眨着眼,将那股汹涌的酸涩逼了回去。


    手臂微微用力,将她紧紧地拥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要分开。


    百年颠沛,魔障缠身。


    青梧犹在,故人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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